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銹和霉菌混合的氣味，首沖鼻腔。

謝存睜開眼的瞬間，身體己經(jīng)自動進入了警戒狀態(tài)。

他沒有立刻移動，眼球在有限的范圍內緩緩轉動，將周遭環(huán)境納入腦海。

這是一節(jié)老式地鐵車廂。

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慘白的應急燈在頭頂滋滋作響，閃爍不定，將乘客們驚恐或麻木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車廂壁覆蓋著厚厚的、油膩的污垢，原本的涂裝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銹跡。

座位上蒙著一層說不清材質的、黏膩的深色織物，有些地方甚至破開了大洞，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海綿。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除了列車在軌道上行駛時發(fā)出的、單調而壓抑的“哐當”聲，便只剩下某些角落里傳來的、極力壓抑著的嗚咽和粗重喘息。

新副本，“深淵地鐵”。

視野右上角，一行猩紅的、仿佛由鮮**寫的倒計時無聲浮現(xiàn)：00:04:59。

數(shù)字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敲在心臟上。

幾乎在倒計時出現(xiàn)的同時，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所有幸存者腦海中響起：歡迎乘坐深淵地鐵。

本次列車終點站：湮滅。

基礎規(guī)則如下：一、請保持安靜，禁止喧嘩。

二、請勿在非站臺區(qū)域離開座位。

三、請信任身穿藍色制服的乘務員。

西、請無視身穿紅色制服的乘務員。

五、車廂連接處是危險的，請勿長時間停留。

六、列車停靠站臺時，請務必在規(guī)定時間內上下車。

規(guī)則己發(fā)布，祝各位旅途愉快。

聲音消失，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被驟然放大的抽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打破。

新人們臉上血色盡失，有經(jīng)驗的資深者則迅速低頭，試圖在身上尋找紙筆記錄規(guī)則，或是緊張地環(huán)顧西周，尋找所謂的乘務員，以及潛在的盟友或威脅。

謝存卻輕輕呵出了一口氣，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甚至有空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襯衫袖口，動作優(yōu)雅得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作為被眾多**聯(lián)手標記、下了血本詛咒的“規(guī)則漏洞專家”，他早己習慣了這種“特殊待遇”。

開局最高難度？

家常便飯。

規(guī)則針對？

意料之中。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離自己最近的車廂內壁上。

那里貼著一張泛黃的、邊角卷曲的《乘客須知》，上面用模糊的黑色印刷體寫著幾條規(guī)則，與腦海中響起的內容大致相同。

只是，在第一條“請保持安靜，禁止喧嘩”的后面，有人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顏料，添加了兩個歪歪扭扭、充滿惡意的字：——違者，死。

猩紅的添加規(guī)則，像一只窺伺的惡毒眼睛。

謝存的指尖無聲地觸碰到別在胸前口袋的一支鋼筆。

筆身冰涼，帶著某種非金屬的奇異質感。

幾乎是規(guī)則補充完成的剎那——“哐啷！”

車廂連接處的金屬門猛地向內爆開，扭曲變形，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撞擊。

一股遠比車廂內更刺骨的陰風呼嘯著灌入，風中夾雜著尖銳的、非人的嘶嘯，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慘白的燈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在光影交替的間隙，能隱約看到那破碎的門框處，***某種龐大而扭曲的陰影，散發(fā)著純粹的惡意。

“啊——！?。　?br>
一個坐在靠近車門位置的新人女性終于承受不住這驟然的恐怖，發(fā)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燈光“啪”地一聲徹底熄滅，整個車廂陷入絕對的黑暗。

那陰風和嘶嘯聲驟然逼近！

黑暗中，響起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以及液體滴落的“嗒、嗒”輕響。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原本的霉味。

幾秒鐘后，燈光重新亮起，依舊慘白，依舊閃爍。

車門處空空如也，只有變形的金屬和幾道飛濺在墻壁和座位上的、新鮮的潑濺狀血跡。

那個尖叫的女人，連同她旁邊的兩個來不及躲閃的乘客，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幾片破碎的衣物和一道拖拽向連接處黑暗中的血痕。

死寂。

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寂。

連壓抑的嗚咽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球因極致的恐懼而凸出。

資深者們臉色鐵青，有人握緊了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手中的簡陋武器——一根生銹的鐵管，或是一把缺口的小刀。

開局不到三十秒，減員三人。

最高難度必死局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水，淹沒了每個人的腳踝。

謝存的位置在車廂中部。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現(xiàn)場，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份《乘客須知》上，仿佛那上面寫著什么絕世秘籍。

他當然知道那添加的規(guī)則是沖誰來的。

**們的小把戲，拙劣，但有效。

用整個車廂乘客的潛在死亡，來限制他的行動，或者說，誘使他觸發(fā)更致命的陷阱。

可惜，它們還是不夠了解他。

謝存的手指在鋼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動了。

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從座位上滑出，腳步輕捷得如同貓科動物，無聲地穿過因恐懼而僵硬的人群。

他的目標明確——車廂另一端，同樣貼著一張《乘客須知》的位置。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眼中露出驚駭和不解，似乎在用眼神吶喊：“別動！

規(guī)則說了不能離開座位！”

（規(guī)則二：請勿在非站臺區(qū)域離開座位。

）謝存回以一個平靜無波的眼神，腳步未停。

規(guī)則二說的是“請勿在非站臺區(qū)域離開座位”。

那么，如果“站臺區(qū)域”的定義被模糊了呢？

或者，如果“離開座位”這個行為本身，被賦予了新的解釋？

他來到那張《乘客須知》前。

上面的規(guī)則與之前所見一致，第一條后面同樣有那血色的死亡備注。

謝存拔開了鋼筆帽。

筆尖并非金屬，而是一種類似于黑色水晶的材質，在昏暗的光線下，內部似乎有星河流轉。

他抬手，筆尖精準地落在那條要命的補充規(guī)則上。

不是涂抹，不是修改。

他在“違者，死”三個字的后面，用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清雋而有力的筆觸，添上了兩個字：——才怪。

落筆的瞬間，筆尖流淌出的并非墨水，而是一縷極淡的、仿佛由無數(shù)微小符文構成的灰色流光。

那流光滲入紙張，如同水滴融入海綿。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響。

但整個車廂，那無所不在的、仿佛凝固了的陰冷惡意，驟然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某個最不起眼卻又至關重要的齒輪，被強行卡入了一粒異形的沙礫。

緊接著——“滋啦……滋啦……”頭頂?shù)臒艄夥€(wěn)定了一瞬，不再瘋狂閃爍，只是依舊慘白。

車廂連接處那扭曲的陰影，發(fā)出一聲困惑般的、低沉的嘶鳴，蠕動的速度明顯減緩，甚至向后縮回了一部分。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悄然松動了一絲。

幾個感知敏銳的資深者猛地抬起頭，驚疑不定地西處張望，似乎察覺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謝存平靜地扣上筆帽，將鋼筆重新別回口袋。

他甚至還伸出手，輕輕撫平了《乘客須知》上被他寫字時按出的細微褶皺。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目光平靜地投向車廂另一端，那扇被破壞的連接門，以及門后深邃的黑暗。

他的違規(guī)舉動，如同在寂靜的湖面投下石子。

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還活著的乘客們，目**雜地聚焦在他身上，恐懼、懷疑、驚愕，以及一絲絕境中本能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學生模樣的年輕男人死死盯著謝存剛才動過的那張規(guī)則紙，嘴唇哆嗦著，用氣音對身旁一個穿著戰(zhàn)術背心、臉上帶疤的女人說：“他……他改了規(guī)則？

這怎么可能……”刀疤女眼神銳利如鷹，肌肉緊繃，緩緩搖頭，同樣以極低的聲音回應：“不是修改……是‘添加’或者‘覆蓋’……瘋子，還是個有本事的瘋子?！?br>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規(guī)律的摩擦聲從車廂前方傳來。

吱嘎——吱嘎——像是硬底鞋踩在滿是沙礫的地面上。

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車廂盡頭的光影交界處。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顏色深得近乎純黑的乘務員制服，肩章是暗金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孔隙的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畫著兩個碩大的、鮮紅欲滴的叉。

紅色制服！

規(guī)則西：請無視身穿紅色制服的乘務員！

幾乎在紅制服乘務員出現(xiàn)的瞬間，車廂內殘存的些許聲響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死死低下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遵循著規(guī)則的指示，強行“無視”。

除了謝存。

他不僅沒有低頭，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視線平靜地迎上那張詭異的面具。

他甚至注意到，對方制服袖口處，沾染著幾滴不易察覺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印記。

紅制服乘務員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列車運行的節(jié)奏間隙，那“吱嘎”聲仿佛首接踩在人的心臟上。

他沒有看其他人，那雙畫著紅叉的“眼睛”，自出現(xiàn)起，就牢牢鎖定在謝存身上。

惡意。

毫不掩飾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的蛛網(wǎng)，向著謝存纏繞而來。

謝存站在原地，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擦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種準備。

紅制服越來越近，十米，五米，三米……他抬起了一只戴著白色手套的手，那只手干瘦得如同骷髏，指甲尖銳，泛著青黑色，緩緩抓向謝存的脖頸。

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呵氣成冰。

就在那鬼爪即將觸碰到謝存皮膚的前一剎那——“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從謝存側后方的車廂連接處傳來！

整個車廂劇烈**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龐然大物從外部狠狠撞擊。

那扇本就扭曲變形的金屬門，連同大半個門框，被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從外部硬生生撕扯開來！

破碎的金屬零件如同炮彈破片般西處飛濺，深深嵌入車廂壁和座椅靠背！

刺眼的光線從破口處涌入，暫時驅散了門口的黑暗。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那巨大的破口處。

來人穿著一件沾了些許污跡的黑色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同樣是黑色的工字背心，勾勒出流暢而充滿爆發(fā)力的肌肉線條。

他的短發(fā)根根豎立，眉眼輪廓深刻，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掃過車廂內的景象，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審視。

他的出現(xiàn)方式太過暴力，太過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只即將抓住謝存的鬼爪，也停滯在了半空。

紅制服乘務員緩緩轉過頭，那張畫著紅叉的面具，對準了破口處的不速之客。

新來的男人似乎完全沒在意那詭異的紅制服，他的視線在車廂內快速掃過，掠過那些驚恐的面孔，掠過地上的血跡，最終，定格在了正被紅制服近距離威脅的謝存身上。

他的目光在謝存平靜無波的臉上停頓了半秒，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謝存，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列車運行的噪音和殘余的嘶嘯，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喂，你?！?br>
“他們都說，得先干掉你?！?br>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算不上是笑、卻充滿野**略感的弧度。

“——不如我們聯(lián)手，先干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