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一次的孩子------------------------------------------“**就**了！兩個吃白食的賠錢貨，要怪就怪她娘命短！老大家，把鎖掛牢靠，今晚誰也不許給這倆討債鬼留半口水！”，咔噠一聲。。。，縮在漏風的破廟里咽下最后一口氣，耳朵里回響的正是馬氏這句咒罵。。，她死過了，現(xiàn)在又活過來了。，稍微挪動寸許，牽扯得連皮帶肉地痛。，嗓子眼兒咽口水都帶血腥味。，入目是發(fā)黑的橫梁，碎柴堆在墻角，冷風從半扇破窗子灌進來，吹得地上稻草沙沙地響。?！浑p枯瘦的小手，指頭短短的，指甲縫全是黑泥。。，灰撲撲裹了層泥垢，在她瘦成柴棍的胳膊上晃晃蕩蕩。
這是娘留下的東西。
前世她帶著這鐲子一塊入了土，到死都沒弄明白里頭有什么名堂。
只記得餓到斷氣的時候，鐲子在腕子上忽然燙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竟回到了三年前。
堂屋那邊傳來碗筷碰撞的脆響，濃濃的肉香順著門縫直往柴房里鉆。
“壯兒！張嘴！五花肉！”
馬氏隔著大半個院子，聲音熱騰騰地傳過來，“你爹今早專門去鎮(zhèn)上割的，足足二斤呢！花了整整二十文錢！”
“娘！再來一塊！我還要那塊肥的！”
八歲的楚壯，大伯楚大江的小兒子。
養(yǎng)得膀大腰圓，一頓飯能扒下去三大碗白米。
楚老太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木桌邊：“老大家的，肉給壯兒留兩塊就行，大江明兒還得去鎮(zhèn)上跑門路，得補補身子?！?br>楚大江吧唧著嘴，吃得油光滿面：“娘，這五花肉燉得真爛糊。算算日子，老二那頭這季的軍餉也該送到了吧？”
馬氏立刻接了話茬：“可不是！這回可得多截留些。壯兒過完年眼看要上學堂了，鎮(zhèn)上夫子的束脩可是一筆大開銷?！?br>楚老太哼了一聲：“老二是個命硬的，在北境前線死不了。他寄回來的銀子，權(quán)當孝敬我這親娘了。”
“至于后頭柴房關著的那兩只小狗崽子，餓不死就行，就當給老二留條根。”
“娘說得是。老二在軍營吃香喝辣，咱們在家替他養(yǎng)著這兩個拖油瓶，他出點血不是天經(jīng)地義？”
楚大江笑嘻嘻地端起酒盅滋溜了一口。
綿綿趴在柴房透骨涼的泥地上，聽著這陣陣笑鬧，干澀的喉頭上下滾了滾。
她和弟弟已經(jīng)兩天滴水未進了。
上一頓飯還是三天前馬氏隨意丟進來的半碗餿米湯。
她讓弟弟先吃，自己用指頭刮了刮碗底，舔了點鍋巴渣子。
二十文的五花肉。
三兩銀子的賭資。
爹爹楚淮序在北境拿命換來的軍餉，年年準時寄回老宅，這件事前世她直到臨死前最后一天才知曉。
那天有個貨郎路過，隔著門縫跟馬氏搭腔。
“里頭關著什么活物？怎么一股子酸臭味兒？”
馬氏笑得滿臉褶子全擠在一起：“兩只病貓，眼看養(yǎng)不活嘍。”
貨郎背起擔子隨口念叨：“你家當家的可真舍得花錢，上個月在鎮(zhèn)上賭坊又輸了三兩。他那兄弟在邊關賣命的軍餉，全夠他糟踐的。”
爹爹拼死掙回來的活命錢，全進了大伯一家的肚子和賭坊。
而她和四歲的弟弟楚時安，就在這不到十步遠的柴房里，活活餓成了兩具干癟的骨架。
綿綿咬住下唇，伸出胳膊，扒住粗糙的土墻，一點點撐著坐起身。
視線穿過昏暗，落在柴房最角落處。
一小團黑影蜷縮在亂草堆里。
“小安?！?br>嗓子沙啞得漏風。
那團黑影毫無回應。
她顧不上背部的抽痛，手腳并用在泥地上往前爬。
一把掀開蓋在那團黑影身上的破爛硬棉襖，伸手探向他的臉。
燙。
滾燙的溫度刺痛了她的掌心。
四歲的楚時安，面頰燒出兩團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干裂翹起一層層白皮。
眼窩深陷，腮幫子上的皮肉全凹了進去。
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靠著墻根，連本能的哼唧聲都弱不可聞。
唯獨一只細瘦的小手，緊緊攥著綿綿的破棉衣。
“姐姐……餓……”
小安沒醒，只在昏死間含含糊糊擠出兩個字。
綿綿眼眶酸脹，視線立刻被水汽蒙住。
上輩子這種微弱的呢喃，她整整聽了三年。
弟弟每一天都在喊餓，聲音一天比一天輕弱。
那年數(shù)九寒冬，弟弟撐不住先走了，沒滿七歲。
她抱著那具冷透的骨架，多活了四天。
綿綿手背貼著弟弟滾燙的額頭，心不斷往下沉。
必須吃東西。
必須想辦法退燒。
她把弟弟的小腦袋托著，小心翼翼擱在較為柔軟的稻草上，轉(zhuǎn)過身去摸柴房土墻根。
這間破屋她太熟悉了。
哪塊墻磚松動、哪條地縫能藏物件，閉著眼也能摸得一清二楚。
墻角左數(shù)第三塊磚，松的。
小手用盡吃奶的力氣摳開青磚。
磚底的土坑里埋著一個碎了半邊的破瓦罐。
罐底窩著大半個冷硬的雜糧窩頭。
邊角甚至長了一層淺綠色的霉毛。
上輩子她也翻出了這半個窩頭。
當時餓極了，六歲不知深淺，抓起來就往嘴里塞，硬生生噎得直翻白眼。
弟弟牙口沒長齊，連半點渣子都咬不下來。
這回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她指甲用力，掐掉長著綠毛的部分扔到角落，剩下的窩頭塊用力塞進自己嘴里。
硬。
硬得能崩斷牙齒。
她牙口生嫩，腮幫子嚼得陣陣發(fā)酸作痛。
摻著唾沫反復研磨，嚼了足足半柱**夫，才勉強把硬塊嚼成一團帶點溫熱的軟爛碎糊糊。
爬回小安跟前。
兩指捻起一點點嚼爛的碎糊，小心翼翼撥開弟弟干裂的嘴唇，抹進他舌頭根處。
“小安，吃。慢慢咽。姐姐在這呢，乖。”
小安在半昏迷中憑著本能吧唧了一下嘴，吞咽的動作很弱，但好歹有東西滑進了喉嚨。
綿綿轉(zhuǎn)頭又掰下一塊窩頭，塞進自己嘴里。
嚼爛，喂。
再掰，再嚼，再喂。
堂屋那邊吃飽喝足，動靜越發(fā)大了起來。
“娘！我要吃麥芽糖！上回趕集買的糖塊到底放哪了！”
楚壯中氣十足地拍著桌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明兒叫你爹再買去！”
“這陣子家里銀錢包圓，你二叔在北面賣命，過幾天又有新銀子到了，娘給你買一大包甜嘴兒！”
綿綿嚼窩頭的動作停住。
大后天，爹爹的軍餉會送到村正那里。
她把大口碎窩頭全糊進弟弟嘴里，剩下的最后一點干渣刮進自己嘴里咽下。
空蕩蕩的胃袋得到了微弱的安撫，腦子隨之清明了半分。
她一手將弟弟單薄的身子緊護在懷里，后背抵著滲涼的土墻，另一只手不自覺地去摸左腕。
粗糙的指腹貼上沁涼玉面的那一刻。
暖了。
一股灼熱的溫度自鐲子內(nèi)部透出，順著指尖竄向手心，一路燒到胳膊肘。
綿綿身子一僵，心跳加快。
腦海中青芒爆閃。
一片極其清晰的景象投映在意識深處。
一塊黑黝黝的一分泥土地，一汪往外滲水的淺淺石洼。
周遭全是灰蒙蒙、一眼望不到頭的霧氣。
熱意突然中斷，意識被強行彈出。
鐲子重新變回一塊普普通通的涼玉。
綿綿脫力地滑下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身子太虧空了。
餓了兩天，半塊碎窩頭提供的力氣，完全撐不住她深究玉里乾坤。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娘留下的這東西，分明是個活物寶貝。
有田，有水。
只要能用，在這人吃人的年月里，足夠她he弟弟活下去。
外頭更聲響起，夜深了。
堂屋的煤油燈吹滅，楚老太沉重的房門吱呀一聲合攏。
大伯一家剔著牙回了西廂房。
老宅陷入死寂。
柴房的破爛窗戶灌進陣陣穿堂風。
綿綿收緊雙臂，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替弟弟擋住冷風，把懷里的人圈得密不透風。
玉鐲貼著小安發(fā)燙的臉頰，被體溫焐出一層淡淡的溫存。
上輩子她在這黑屋子里熬了三年，熬到親弟慘死，熬到自己斷氣。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踩著他們姐弟的骨血吸骨髓！
天一亮，馬氏必然會來踹開柴房門，使喚她去灶房燒大鍋。
這是離開這間屋子的唯一生門。
她要存力氣，要搞到糧食給小安退燒。
腕上的玉鐲正一跳一跳滲著暖意。
那股溫熱貼著她的脈搏，一下，一下，綿密而篤定。
活路在手上。
下一步，就看她敢不敢伸手去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