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清華美院的那天，我在宿舍樓下站了很久，

風從梧桐樹葉子中間穿過來，嘩啦啦地響。

顧昭站在臺階下面等我，遠遠看見我，舉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我接過來，仰頭看了一眼教學樓外墻的藤蔓，

忽然覺得這些年繞了很遠的路，終于還是走回來了。

復學的手續(xù)辦得很快，顧昭是當年負責接待我的學長，如今留校任教，

我的作品集是他親自經(jīng)手的。

那天他坐在辦公室里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了一下，

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當年放棄真的很可惜，我?guī)н^那么多學生，你是最有靈氣的。”

“現(xiàn)在也不晚?！蔽倚α诵?。

確實不晚，這些年法考沒過，實習不順，可畫畫一直沒停過，

床頭堆的速寫本一本一本摞起來，哪怕賀川總說畫畫沒用。

這兩個月我把自己當成了兩個人，

白天上課，畫室，圖書館，晚上繼續(xù)畫到凌晨，

可我心里踏實，

每一筆落下去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久違的欣喜，

不像以前法考教材擺在眼前，盯著密密麻麻的法條，

心里全是被追趕的慌亂，

那時我總覺得他們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追，

現(xiàn)在我不追了，我回到了屬于我自己的道路上。

我媽給我打電話，聲音氣憤，

“賀川**帶著賀川上門來了，站門口說了老半天，

提了一大堆東西，**直接把人堵外面了。”

“他們說什么了？”

“問你在哪，想見你，說以前是他不對，現(xiàn)在知道錯了?！?br>
我媽喘了口氣，聲音變高，

“**說，我閨女現(xiàn)在畫畫呢，沒空，門直接關了?！?br>
我忍不住笑，“你們沒讓進來吧？”

“進什么進！**說了，來一回攆一回?！?br>
我爸的聲音從遠處***，

“下回我連門都不給他們開。”

“對！”我媽說，“你好好畫你的，誰來找都一樣，不讓進?！?br>
掛了電話之后我站在畫室窗邊，

看著外面天臺上晾著的一排畫架，

風吹得紙角嘩啦啦翻起來，心里感覺無比的寧靜。

顧昭隔兩天來一趟畫室，

有時候拎袋點心，有時候帶兩杯喝的，往窗臺上一擱就走。

那天下午他靠在窗臺邊翻課表，

“下周的課表我?guī)湍阏{了，有些時間太趕，不用急，往后挪了挪。”

“好?！?br>
“對了，上次你說的那個工作室，空出來一個位子?！?br>
我手里的筆停了，回頭看他，

顧昭靠在窗臺上，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

他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沖我揚了一下下巴，

我轉回去，繼續(xù)畫畫，“謝了。”

“少來，”他說，“你好好畫就行。”

走廊里忽然響起急切的腳步聲，竟然是賀川，

他站在門口，瘦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都頹廢了很多，

“阮寧，”他嗓子發(fā)啞，“我找了你好久?！?br>
“然后呢？”我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張了張嘴，說不上來，他看著我，

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那些他熟悉的，確定的東西，

可他的目光掃過來又落空，

因為我自己知道，我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

那時的我站在他面前，總是希望他能停下來等等我，

而現(xiàn)在的我，只想讓前走，不回頭。

“阮寧，”他的聲音開始抖，

“是我錯了，我那天不該把你丟在路邊，

不該把名額給別人，你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們重新……”

“賀川，”我打斷了他，聲音不重，

“你不用說了，那些話兩個月前我可能會想聽，

現(xiàn)在不需要了，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你回去吧?！?br>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翕動著，往前又邁了半步，伸出手想要碰我，

“畫室閑人免進?！?br>
顧昭起身走到了門口，側身擋在賀川身前，

賀川的手僵在半空中，聲音徹底啞了，

“阮寧……這個男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