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聽她說著，替她把被子拉上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像被棉花裹住似的。最后一句還沒說完，呼吸便均勻了下來。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時眉心終于舒展開，手指卻還輕輕攥著被角，像是就算在夢里也不肯完全放松。他把她被角掖好，起身走到門口，吩咐春桃把禮單先收進書房。

剛吩咐完，窗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撲棱聲。沈昭腳步一頓。

白鸚鵡從海棠枝上探出腦袋，黑豆眼往屋里張望，然后張嘴便喊：“世子妃——”

沈昭立刻回頭。榻上的蘇錦兒皺了皺眉，翻身把臉埋進被子里，好在沒有醒。

半夏連忙過來，壓低聲音道：“世子，這鳥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偏往咱們院里飛。”

白鸚鵡歪著腦袋，忽然又喊了一句：“熱的！”

半夏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這話大約是早上從世子妃那里學來的，忍笑忍得肩膀發(fā)顫。沈昭看她一眼，半夏立刻收住笑，問：“那奴婢把它送回王爺那邊？”

白鸚鵡站在枝頭，忽然又換了句新的，聲音壓得很低，學得很認真：“杏仁酥?！?br>
沈昭沉默了。半夏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榻上的蘇錦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什么聲音？”

沈昭走到榻邊坐下：“沒什么。那只鸚鵡又來了。”

蘇錦兒困得睜不開眼，聲音含糊：“別讓它待在賬房附近……太會學話了，不安全……”說完，又睡了過去。

沈昭眼底漫出笑意。他回頭示意半夏把鳥帶走，聲音放得很輕：“先送到父王那邊，就說世子妃睡了，禁不得它喊?！?br>
半夏忙應下，抱著白鸚鵡往外走。鸚鵡被抱走時還不甘心，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世子妃”，被半夏一把捂住嘴。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沈昭低頭，蘇錦兒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時候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枕邊，指尖微微蜷著。他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被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日光明亮，廊下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沈昭忽然覺得，從前他覺得新婚不過是多一位夫人，多一盞燈，多些禮數往來?？扇缃癫贿^一日，這個院子里便多了杏仁酥的香氣，多了半夏忍笑的聲音，多了一個睡著了還惦記鸚鵡偷聽賬房的人。這樣也不錯。

未時過后蘇錦兒才醒。她睜開眼時，榻邊已空了，春桃守在外間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世子妃醒了？”

蘇錦兒坐起身問：“世子呢？”

“世子去前院了，臨走時說晚些回來陪世子妃看禮單。”春桃又道，“秦嬤嬤來送過禮單，說王妃特意囑咐，不急著看，讓世子妃先歇好?！?br>
蘇錦兒點頭：“拿來吧。”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把禮單取了過來。

蘇錦兒坐在窗下，一頁一頁翻。她看得不快，不只是看東西貴重，也看送禮的人。哪一房送得厚，哪一房送得巧，哪一房送得敷衍卻話說得熱絡，哪一房看似不顯眼卻避開了所有容易出錯的地方。禮單看久了，便像一張張人的臉。

她翻到昨日挑刺的那位二嬸母時，手指頓了一下。銀絲合香囊，外頭瞧著雅，實則不算貴。蘇錦兒看了片刻，把它放到一旁。

傍晚時分，沈昭果然回來了。他進門時蘇錦兒正坐在窗下看最后幾頁禮單，旁邊擺著半碟點心。沈昭看了一眼：“不是杏仁酥？”

蘇錦兒沒抬頭：“換成了酥酪。杏仁酥再吃下去，鸚鵡都要學會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