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臉------------------------------------------。，把化妝筆尖在紙巾上蘸了蘸。手不能抖。死者家屬明天早上九點來看遺體，他還有七個小時。，夠用。，晃得人眼疼。死者姓周，男，七十一歲，腦溢血走的。送來的時候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紫，家屬在告別廳哭了一嗓子，說老爺子走的時候受罪了，能不能讓他好看點。。。，從中間往兩邊，力道要輕。老人的皮膚松了，一用力就起褶子，得一遍一遍地抹平。粉底液是他自己調(diào)的，比市售的稀一些，蓋得住青斑又不會假白。這行當(dāng)里沒幾個人講究這些，大多數(shù)同事直接拿殯儀館統(tǒng)一發(fā)的往上一糊，反正家屬也看不懂。。，哪里的法令紋太深，哪里還殘留著生前輸液留下的針眼。這些東西不處理干凈，遺體上了妝就像戴了張面具，家屬一眼就覺得不對——"這不是我爸"。，沒窗戶。排風(fēng)扇二十四小時轉(zhuǎn)著，聲音不大，但安靜的時候能聽見嗡嗡的震動?？諝饫镉肋h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著花香，那種廉價的菊花味熏香，是家屬祭拜時留下來的。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說不上難聞，但待久了鼻腔會發(fā)麻。。三年了。，門被推開了。"還沒弄完呢？"，身上還穿著火化車間的灰色工裝，袖口挽到肘彎。他比沈默大二十歲，在這館里干了快三十年，從燒尸工一路干到車間主任，手底下過的人比沈默經(jīng)手的多了去了。"快了。"沈默沒回頭。
"我那邊都熄火了，就剩你一個。"趙鐵柱把缸子擱在旁邊的桌上，沈默瞟了一眼，里面泡著濃茶，顏色深得像醬油。"餓不餓？食堂給你留了個饅頭。"
"不餓。"
"你這孩子，天天不吃飯。"趙鐵柱嘟囔了一聲，湊過來看他手底下的活。
整容臺上，周老爺子的臉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七八分。眉毛是后接的——老人化療后眉毛掉光了，沈默用一根一根的真毛接上去，方向順著眉骨走。嘴唇也重新上了色，是那種老年人該有的淡粉色，不是年輕人涂出來油光水滑的效果。
趙鐵柱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比上個月那個強多了。"
上個月那個是個車禍的中年人，半邊臉都碎了。沈默花了十六個小時用石膏和硅膠把臉補回來，家屬看到的時候沒哭，就說了句"像了"。
"像了"兩個字，在這行當(dāng)里是最高評價。
趙鐵柱喝完茶走了。整容室又剩沈默一個人。排風(fēng)扇嗡嗡地轉(zhuǎn)。
他繼續(xù)手頭的工作。
十一點半，周老爺子的遺容修復(fù)完成。沈默退后一步看了看——氣色不錯，像是睡著了的老人。眉毛、嘴唇、下巴的線條都到位了。他把工具一件件收好，洗手，關(guān)燈。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停尸柜的冷光映在周老爺子臉上。老人安靜地躺在那里。
沈默站住了。
他說不清為什么站住。
一種感覺。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覺得有人在背后盯著你，回頭又什么都沒有。
他走回去，站在整容臺旁邊，低頭看著周老爺子的臉。
眉毛沒問題。嘴唇?jīng)]問題。下巴的弧度沒問題。
但是——
沈默伸出手。
他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碰。妝已經(jīng)化好了，再碰就會留下指紋。但是他的手自己伸出去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拉著他。
指尖碰到老人額頭的皮膚。
涼的。和之前一樣涼。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是腦子里突然多出來一個畫面。
一間病房。白色墻壁，窗簾拉著。周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床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人。男人在削蘋果，削得很慢，果皮一直沒斷。女人低頭看手機，屏幕光照著她的臉。
沒有人說話。
病房里只有削蘋果的沙沙聲。
然后畫面變了。
還是那間病房，但時間不同了。半夜。燈關(guān)了。窗簾縫里透進路燈的光。周老爺子睜著眼睛，側(cè)過頭看著窗戶的方向。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著窗戶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畫面消失了。
沈默把手縮回來，退了兩步。后背撞在鐵架上，工具盤嘩啦響了一聲。
他喘了口氣。
這種事以前也有過。偶爾碰死者的時候，腦子里會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不是完整的，像碎玻璃一樣，一小片一小片的。大多數(shù)時候什么也看不清，就是點光和色塊。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他自己在那間病房里站著。
沈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fā)麻。
他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fù)下來，然后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七。
他該走了。
關(guān)燈。鎖門。上樓。
走廊里日光燈全關(guān)了，只有應(yīng)急燈亮著，綠幽幽的光照在白色地磚上。沈默換好鞋，穿上外套，往外走。
殯儀館的走廊很長。白天不覺得，晚上一走就覺得太長了。兩邊的墻是米白色的，應(yīng)急燈每隔十米一盞，照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走得很快。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保安老孫在值班室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看到沈默打了個招呼："小沈，走了?。?
"嗯。"
"明天那個高三的姑娘，聽說了嗎？"
沈默腳步頓了一下。
"什么姑娘？"
老孫壓低聲音，好像怕被誰聽到似的："**那個。明天上午送來，家屬要求整容。說是臉上磕破了。"
沈默沒說話。
"才十七歲。"老孫搖了搖頭，又轉(zhuǎn)回去看電視了。
沈默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外面是六月，夜風(fēng)帶著熱氣和遠處馬路上的汽車聲。
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了個車。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間病房。
周老爺子清醒的眼睛。窗簾縫里的路燈光。削蘋果的沙沙聲。
他不知道這些畫面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不是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