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五點，天還是一片青灰色。

訓(xùn)練場上的哨聲比平時早了整整半小時。

全營的兵還在暖被窩里翻身，操場上已經(jīng)站了一排穿著負(fù)重背心的漢子。

方銳站在隊列最末尾，背上的沙袋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有些困惑地看向前方帶隊的副營長。

副營長抖了抖手里的名單，目光在方銳臉上掃過。

“今天的五公里負(fù)重越野，全員標(biāo)準(zhǔn)負(fù)重三十公斤?！?br>
“借調(diào)人員同步執(zhí)行，加配五公斤。”

方銳心頭咯噔一下。

三十五公斤？

他在師部一直搞作訓(xùn)參謀，平時大半時間是伏案寫報告。

體能雖然能混個及格，但跟底下連隊這些天天泥里爬的兵怎么比？

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副營長又冷冷地補了一句。

“跑不完的，今天不開早飯！”

這話一出，隊列里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哀怨。

方銳咬著牙，沒吭聲。

他是師部下來的人，代表著上級機關(guān)的臉面，總不能在基層連隊丟人。

他不信自己連個五公里都拿不下。

方銳不知道的是，此時一號樓二層的木窗背后，沈靖洲正端著個軍用搪瓷缸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男人身形挺拔如蒼松，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著，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冷意。

趙鐵柱縮著脖子站在后頭，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團長的臉色，小聲開口。

“團長，方參謀才跑了快兩公里，好像就不太行了，步子直打飄?！?br>
沈靖洲抿了一口濃茶，嗓音冷得像夾了冰渣。

“兩公里就撐不住，師部就是這么帶兵的？”

“吃不了苦，就趁早滾回去！”

趙鐵柱把頭低得死緊，心里默默嘆氣。

這方參謀真是嫌命長，找誰不好，偏偏往蘇同志跟前湊。

操場上，方銳跑到第三公里時，兩條腿已經(jīng)跟灌了鉛似的，每邁一步，膝蓋都直打顫。

三十五公斤的沙袋壓在肩頭，磨得皮肉生疼。

汗水順著額頭砸進眼睛里，蜇得人睜不開眼。

到底年輕，方銳憑著一口氣硬撐著，硬是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沖過了終點。

他直接癱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喉嚨里泛起一陣黏腥的鐵銹味。

一旁的小劉遞過來一壺涼白開。

“方參謀，可以啊?！?br>
“看不出來，你們坐辦公室的也能吃這苦?！?br>
方銳接過水灌了幾大口，白著一張臉勉強笑了笑。

“當(dāng)兵的，體能是底子?！?br>
他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眼神卻鬼使神差地往食堂的方向瞥去。

那邊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白煙，隱約能看見一個穿著藍色碎花罩衣的纖細身影在忙碌著。

方銳眼神亮了亮，心里那點疲憊瞬間散了不少。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去水房簡單沖了把臉，便朝食堂后灶走去。

此時，灶房里的蘇棠正埋頭揉面。

面團在她手下被揉得光滑如脂，她用掌根一下下地往前推。

灶膛里的火燒得極旺，蒸騰的熱氣撲在臉上，將她的面頰熏得泛起一層胭脂般的紅暈。

因為熱，她后頸上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空氣里似乎也悄悄彌漫開一股子淡淡的奶甜味。

蘇棠覺得脖子后頭有些黏糊，剛扯下毛巾擦了擦，門口就傳來一聲溫和的招呼。

“蘇同志，忙著呢？”

蘇棠抬頭，看見方銳正扶著門框站在那兒。

他身上的作訓(xùn)服還帶著泥點子，頭發(fā)濕漉漉的貼在額前，雖然看著有些狼狽，但笑起來依舊斯斯文文的。

“方參謀？你怎么過來了?！?br>
蘇棠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方銳抬腳進了灶房。

“剛跑完步，聞著香味就過來了。”

他看著案板上那團白皙的面劑子，語氣里帶了幾分熱切。

“今天做手搟面？”

“我在師部天天吃大鍋面，面條都糊成一團了，比不**的手藝?！?br>
蘇棠禮貌地笑了笑。

“都是粗茶淡飯?！?br>
方銳卻沒打算走，反而往案板前湊了湊，伸手想去拿旁邊的搟面杖。

“蘇同志，天天做這么多人的飯，辛苦了吧？”

“我?guī)湍愦畎咽??！?br>
瞧著那只白凈的手伸過來，蘇棠心里一慌。

她腦海里莫名地蹦出沈靖洲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

蘇棠一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抄起搟面杖，牢牢抱在自己懷里。

方銳的手頓時懸在半空，氣氛尷尬得不行。

“那個……方參謀?！?br>
蘇棠紅著臉，低著頭小聲開口。

“灶房重地，閑雜人等不能進的。”

“這是孫師傅定的規(guī)矩，要是被看到了，我不好交代?！?br>
閑雜人等。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墻，把方銳隔在了安全線之外。

方銳面色僵了僵，隨即有些訕訕地收回手。

“成，那我先回去了，不給你添麻煩?！?br>
他剛轉(zhuǎn)過身，正好撞上扛著兩筐大白菜進來的趙鐵柱。

趙鐵柱斜著眼，用防賊一樣的眼神把方銳從頭掃到腳，冷哼了一聲，擦著他的肩膀擠進了灶房。

等方銳走遠了，趙鐵柱把白菜往地上一放，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蘇同志，那小白臉又來獻殷勤了？”

蘇棠俏臉一紅，拿搟面杖敲了敲案板。

“鐵柱哥，什么小白臉，人家是師部來的方參謀。”

“參謀怎么了？”

“參謀就能天天往灶房里鉆？”

趙鐵柱撇撇嘴。

“你離他遠點，咱團長可在樓上看著呢，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鐵柱哥！”

蘇棠臉燙得厲害，羞惱地虛點了他一下。

“你再胡說，中午的**子可沒你的份了。”

“哎別別別，我不說了成吧！”

趙鐵柱嘿嘿一笑，一溜煙跑了。

中午，一號樓。

蘇棠拎著保溫桶推開團長辦公室的門。

今天她做了肉沫蒸蛋、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手搟面。

雞湯是用**雞熬了兩個小時的。

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雞油，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直往人鼻子里鉆。

沈靖洲正坐在辦公桌后翻看文件，見她進來，手里的筆頓了頓。

蘇棠輕手輕腳地把碗筷擺好。

她手背碰了碰碗壁，溫聲開口。

“團長，面條剛出鍋，湯正熱著，你快趁熱吃，涼了就坨了?！?br>
“嗯?！?br>
沈靖洲應(yīng)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擱下筆。

他執(zhí)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里。

面條滑溜筋道，雞湯鮮美醇厚。

蘇棠站在旁邊，手指有些緊張地絞著圍裙。

她猶豫再三，還是小聲開口。

“團長?！?br>
“說?！?br>
沈靖洲頭也沒抬。

“那個……我聽說，今天方參謀跑負(fù)重，被加了五公斤？”

沈靖洲吃面的動作驟然一停。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沉黑的眼眸如同鷹隼般直直地釘在蘇棠臉上。

里面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整個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你心疼他？”

男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壓迫感。

蘇棠后背騰地冒出一層冷汗，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

“我就是……就是順嘴問一句?！?br>
沈靖洲盯著她，足足看了有好幾秒。

直看到小姑娘局促地把頭低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后頸，他才收回視線。

“體能不達標(biāo)，在三團就得練?！?br>
沈靖洲繼續(xù)低頭吃面，語氣淡漠。

“受不了這個苦，就別來基層占編制?！?br>
蘇棠這下徹底老實了，抿著嘴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沈靖洲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鮮濃的雞湯喝了個干凈。

這才順了順胃里的燥熱。

“面不錯?！?br>
他撂下碗。

“那我明天再給你做?！?br>
蘇棠彎眼笑了起來。

沈靖洲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本有些翻舊了的習(xí)題冊，壓在桌角。

“**處剛下來的文職**模擬題，你拿回去做?！?br>
“做完了拿來給我，我給你批?！?br>
蘇棠眨巴了下眼睛，有些驚訝。

“團長，你還會批這個？”

沈靖洲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語氣里帶著矜貴。

“軍校畢業(yè)考核，我每科都是第一?！?br>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過那本沉甸甸的習(xí)題冊，只覺得心里甜滋滋的，連嘴角都忍不住翹了起來。

“謝謝團長，那我先回去了?！?br>
她抱著書轉(zhuǎn)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身后突然傳來男人低沉且不容拒絕的嗓音。

“離他遠點，記住了嗎？”

蘇棠腳步猛地一頓，只覺得臉頰到耳尖燒成了一片。

她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抱著書快步逃了出去。

看著那道嬌軟的身影消失在門后，沈靖洲緩緩靠回椅背。

落在空碗上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陰沉。

他沒忘記，這丫頭之前也給方銳做過面。

只要一想到那小子看蘇棠時的眼神，沈靖洲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心里的那股無名火怎么也壓不下去。

光是負(fù)重越野，還是太便宜那小子了。

得徹底把人弄走。

沈靖洲沒猶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師部作訓(xùn)處。

“我是三團沈靖洲?！?br>
“方銳同志在我們這的督訓(xùn)表現(xiàn)非常優(yōu)秀，報告已經(jīng)整理完畢。”

“考慮到師部作訓(xùn)任務(wù)重，我建議盡快讓他歸隊，免得耽誤工作。”

“對，越快越好?！?br>
“明天一早，我們這邊派車送，或者你們派車來接。”

聽到電話那頭的答復(fù)，沈靖洲眼角微微上揚，聲音卻依舊嚴(yán)肅。

“應(yīng)該的，都是為了**帶好兵?！?br>
“好，掛了。”

放下電話，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收得干干凈凈。

“團長?！?br>
趙鐵柱在門外探頭探腦。

“去通知方銳收拾行李?！?br>
沈靖洲重新翻開文件，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明天清晨六點，師部的車準(zhǔn)時來接他回去。”

“是！”

趙鐵柱大聲應(yīng)道。

轉(zhuǎn)過身去的時候，他咧著嘴在心里給方銳默默念了聲****。

撬墻角撬到沈團長頭上，沒扒他一層皮，都算是團長這兩天脾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