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替我和太子議親那日，滿府都在等宮里送來的合婚帖。
可帖子送到前，長兄為了哄養(yǎng)妹開心，偷偷把我的庚帖換進(jìn)了閑王府。
閑王自幼病弱，常年閉門不出，京中貴女提起他，都說嫁過去便是守活寡。
席間有人沒忍住笑：
「沈家真千金才回府兩年，就要嫁去藥罐子堆里了?！?br>「這命格，也不知算不算貴?！?br>養(yǎng)妹紅著眼說自己不是有意害我。
長兄卻低聲道：
「不過讓你丟一次臉，等明珠消氣，我自會把帖子換回來?！?br>「你別忘了，太子妃的位置原本還是你的?！?br>我看著案上那張被換過的庚帖，伸手按住。
「不必?fù)Q了?！?br>「臣女愿嫁閑王?！?br>滿堂笑聲戛然而止，父親頓時(shí)臉色煞白。
父親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沿上。
滿堂賓客方才還在笑，此刻一個個收了聲，像被人掐住喉嚨。
沈明珠坐在母親身側(cè)，眼睛紅得厲害，指尖還攥著帕子，淚珠要落不落地掛在睫上。
長兄沈懷津最先反應(yīng)過來。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沈晚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看著案上的兩份庚帖。
一份原該送進(jìn)東宮，上面寫著太子蕭承曜的名諱。
另一份原該放在角落無人問津，落款是閑王蕭停云。
如今我的庚帖被壓在閑王府那份聘書下。
紅紙金字，很喜慶。
可滿府人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張催命符。
閑王蕭停云，先帝第七子。
他出生那年，宮中大火，生母在冷宮里沒了命，他被濃煙熏壞肺腑，從**災(zāi)五病，太醫(yī)一年到頭往閑王府跑。
京中人提起他，不說王爺，只說那位病秧子。
嫁過去，運(yùn)氣好做幾年冷清王妃。
運(yùn)氣差，新婚不到一年便要守寡。
而太子蕭承曜不同。
東宮儲君，才名滿京，身姿如玉。
沈家替我同太子議親，滿府都說，我這個流落在外十六年的真千金終于有了好命。
可他們不知道。
我曾經(jīng)真的做過太子妃。
也曾在東宮里，看著蕭承曜把沈明珠護(hù)在身后，對我說：
「晚照，明珠身子弱，受不得朝臣議論。」
「你既占了太子妃名分，替她擋一擋，又能如何？」
我替她擋過很多東西。
擋過**刁難，擋過御史**，擋過皇后冷眼。
最后還替她擋了一杯毒酒。
蕭承曜**前夜，我倒在東宮地上，血從唇邊一點(diǎn)點(diǎn)涌出來。
沈明珠哭得快要暈過去。
他抱著她，聲音發(fā)抖，卻沒有看我。
「來人，先送明珠回偏殿?！?br>我就是那時(shí)明白，太子妃的鳳冠很重。
重到能壓斷人的脖子。
如今重來一次，我怎么還會往里面鉆。
我按著庚帖，抬眼看沈懷津。
「我說，我愿嫁閑王。」
父親終于厲聲道：
「胡鬧！」
母親也站起身。
「晚照，你這是氣話，哪有姑娘家拿婚事賭氣的？」
我笑了一下。
「母親，庚帖已經(jīng)換了。」
「滿堂賓客也都看見了。」
「若我現(xiàn)在反悔，閑王府的臉面往哪里放？」
母親臉色一白。
她當(dāng)然不在乎閑王府。
她在乎的是沈家名聲。
父親更在乎。
沈家雖是世家，卻早沒了從前的實(shí)權(quán)。
我被找回來前，沈家一直盼著沈明珠嫁入高門。
可惜她只是養(yǎng)女，身份再體面，也差了嫡出血脈這一層。
我回來后，父親便盯上了東宮。
沈家真千金，太子妃。
這幾個字足夠他在朝堂里重新站穩(wěn)。
所以今日這場議親，父親比誰都看重。
沈懷津換我的庚帖，不過是覺得沈明珠這幾日受了委屈，想拿我出一口氣。
在他眼里，我會哭，會鬧，會低頭求他換回來。
到時(shí)候沈明珠消了氣，父親母親再安撫我?guī)拙?，這場鬧劇便能過去。
可我不接他遞來的臺階。
沈明珠終于哭出聲。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兄長會這樣做。」
「我只是那日說，太子殿下若真娶了你，往后我便不好再留在沈家，兄長才……」
她說著說著，哽咽得不成樣子。
母親立刻心疼地抱住她。
「明珠，這事不怪你?！?br>沈懷津看我的眼神更冷。
「你聽見了？」
「她沒有害你。」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嗯?！?br>「那就怪兄長?！?br>他臉色一僵。
滿堂賓客里，有人低低吸氣。
沈懷津顯然沒想到我敢當(dāng)眾這樣說。
他咬牙道：
「沈晚照，你非要把家丑攤開給外人看？」
我看著他。
「把庚帖換進(jìn)去的人是你。」
「笑我嫁去藥罐子堆里的人也在席上?！?br>「怎么我說一句怪你，便成了攤家丑？」
沈懷津被堵得一時(shí)失聲。
父親臉色青白交錯。
他強(qiáng)壓怒意，看向太子府來的內(nèi)侍。
「今日庚帖有誤，乃下人疏忽，沈家定會給東宮和閑王府一個交代?！?br>內(nèi)侍還未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輕咳聲。
所有人循聲看去。
廊下停著一頂青灰軟轎。
轎簾被人掀開一角。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搭在扶手上。
來人披著墨色狐裘，身形清瘦，眉眼卻極清極淡，像冬日薄雪下的一枝青竹。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壓著咳意。
可滿堂人在看見他時(shí)，全都起身行禮。
閑王蕭停云。
他竟然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