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機大廳里，我喝著美式，點開醫(yī)院公眾號。

頭條推文《陸序白主任公開課：青年醫(yī)生的成長路徑》。

視頻里，陸序白站在***，神情肅穆。

他對工作嚴苛到病歷上標點符號都容不得差錯，此刻卻對著臺下感慨。

“今年我最大的收獲，是遇到阮甜這樣有靈氣的實習醫(yī)生，她讓我重新思考教學的意義?！?br>
“培養(yǎng)新人，不只是教操作，更要讓她敢犯錯。”

“不是放任，是在旁邊兜著底，替她扛住代價，她才能長出真正的能力?！?br>
說到“敢犯錯”時，他看向臺下阮甜。

我從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其他人，他看我，永遠是“這里有點亂，要收拾”的挑剔。

原來他只是把所有的容錯率，都給了另一個人。

看著屏幕里的深情款款，我冷笑。

荒謬至極，不敢茍同。

醫(yī)學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學科，在無影燈下，哪怕一毫米的偏差、一秒鐘的遲疑，都可能是一條鮮活生命的終結(jié)。

把關乎生死的嚴謹，當成彰顯深情的**，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份縱容會把他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視頻里，陸序白收回視線。

“從前我以為，醫(yī)學是一場孤獨的逐日之旅，走得越遠，越覺得四顧茫然。”

“可現(xiàn)在才明白，如果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那束光才能真正照進現(xiàn)實！”

視頻后半段是手術室畫面。

阮甜在一助位置，打結(jié)時拉線偏了，縫線滑脫。

陸序白沒有絲毫不耐煩，只輕聲說：“再來一次，我等你?！?br>
進度條拖到最后，兩人并排走出手術室，影子拖在身后幾乎重疊。

我仰頭喝盡咖啡。

他和她一起去尋光了。

我是那盞被關掉的舊燈。

手機震動，陸序白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來。

“姜虞?！彼曇敉钢v。

“離婚協(xié)議我看到了，我不會簽的?！?br>
我沒說話。

他語氣放軟：“別鬧脾氣，行嗎？”

“最近你太累了，先在汕頭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去接你，回來以后，我多陪陪你?！?br>
我忽然很想笑。

他還是把“多陪陪你”是恩賜。

認為那份協(xié)議不過是我一時沖動的廢紙。

認為只要他施舍一點時間，我就會繼續(xù)回去當那盞舊燈。

我直接掛了電話。

陪了母親一晚，周一下午我去醫(yī)院人事科辦入職。

簽完字，護士長遇見我，微微一怔：“姜虞？你回來了？”

記得辭職那天，她追到停車場塞給我護手霜：“手要保護好”。

我點頭：“急診科?！?br>
她眼中浮起笑意：“太好了，急診就缺個顯微方向的……你是不是看到我發(fā)給你的照片，才做的決定？”

我坦然點頭。

她意味深長笑了笑：“咱們回頭細聊?！?br>
急診科是醫(yī)院里最像戰(zhàn)場的地方，24小時待命，隨時從死神手里搶人。

我沒回神經(jīng)外科，主動申請來這里，就是需要一個絕對忙碌、絕對清醒的環(huán)境。

回科室路上，經(jīng)過心外科辦公區(qū)。

隔著玻璃門看見陸序白坐在桌前。

阮甜貼著他右手邊，彎著腰和他一起看病歷。

陸序白側(cè)頭看了她一眼。

她直起身，摸出一顆糖遞過去，他剝開扔進嘴里。

旁邊幾個年輕醫(yī)生見狀，心照不宣笑了起來。

笑聲里沒有驚訝，只有見怪不怪的起哄與調(diào)侃。

顯然，整個心外科的人，早就把他們倆的曖昧當成公開秘密。

我收回目光正要走，余光里瞥見阮甜伸手按住陸序白的手腕。

她笑得眉眼彎彎，說了句什么，聲音隔著一道玻璃門模糊得聽不真切，但最后一個字，帶著明目張膽撒嬌的尾音。

陸序白被她按著手腕，嘴角動了動，竟也寵溺的笑了。

我面無表情收回目光，走了過去。

陸序白還篤定我遠在汕頭，卻不知道我就站在這扇玻璃門外，與他一墻之隔。

我心底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

想看看他發(fā)現(xiàn)我時，臉上會是怎樣精彩紛呈的表情。

晚上在醫(yī)院食堂，周圍全是白大褂，討論病歷，抱怨夜班，端著餐盤擦肩而過。

聽著這些久違的交談聲，我忽然覺得，七年的婚姻像被按下暫停鍵。

如今一松手，屬于我的人生畫面，終于又接上了。

夜班后，我直奔住院部后面那棟宿舍。

五樓朝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冷清得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