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畢業(yè)照那天，我抱著陸淮厚重的學士服和器材，在烈日下站到腿軟。
遠遠地看他拎著兩瓶冰水回來，我下意識向前半步。
他卻徑直繞過我，擰開一瓶遞給了學妹林知夏。
“慢點喝，”他聲音帶笑，“瞧你這一臉汗?！?br>隨后，他把另一瓶沒開蓋的水扔給我。
砸得我心里一沉。
我聽見自己很平靜的聲音：“陸淮，我們分手吧?！?br>他明顯一愣，隨即露出那種慣常的、無奈的笑。
“一瓶水而已，蘇晚檸，你至于嗎？”
我沒說話。
至于。
因為這瓶水，我才看清這些年跟在他身后的自己有多可笑。
轉(zhuǎn)身離開時，我拿出手機，回復了那封海外邀請函。
這一次，我要去沒有他的夏天了。
1
在我轉(zhuǎn)身的瞬間，陸淮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好了，晚檸，別鬧了。不就是一瓶水嗎？”
“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箱水，晚上再帶你去吃你最愛的那家日料，行了吧？”
他總是這樣，習慣用高高在上的物質(zhì)補償來****。
一旁的林知夏從陸淮身后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
“晚檸學姐，我剛才就是突然有點中暑，頭暈得厲害，陸淮學長是擔心我才會先給我水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陸淮的“迫不得已”，又將自己放在了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位置。
順便還暗暗指責了我的小題大做和不夠體諒。
周圍已經(jīng)有同學的目光朝我們這邊瞥來，帶著好奇與探究。
我聽見陸淮立刻柔聲安撫林知夏。
“不關(guān)你的事，你身體不好，別想太多。”
我低頭，看著掌心里那瓶被他“扔”過來的冰水。
曾幾何時，我也是那個他會小心翼翼呵護的人。
下雨天他會把傘大半都傾斜給我，我痛經(jīng)他會連夜跑幾條街給我買紅糖姜茶。
我隨口說一句想看電影，他會立刻訂好票。
可自從林知夏出現(xiàn)，這一切都變了。
他的耐心和細致，都轉(zhuǎn)移到了林知夏這個更需要他照顧的人身上。
我攥緊了那瓶水。
在他們錯愕的注視下，我走向不遠處的分類垃圾桶。
“哐當——”
那瓶水被我親手扔進了“不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那一瞬間，整個操場的嘈雜仿佛都靜止了。
我能感覺到，陸淮那不耐煩的目光驟然變成了不可置信的震驚。
在他眼里，我扔掉的不是一瓶水，而是他紆尊降貴遞給我的臺階。
我沒再停留，轉(zhuǎn)身就走。
將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怒斥和林知夏那故作擔憂的驚呼，全都遠遠地甩在身后。
回到宿舍，我打開手機。
屏幕亮起，停留在未關(guān)閉的郵箱界面。
一封來自海外頂尖學府的邀請函，安靜地躺在那里。
尊敬的蘇晚檸女士，我們非常榮幸地通知您，您已被我校王牌專業(yè)錄取……
這是我憑著自己過去三年的努力，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換來的成果。
我曾經(jīng)猶豫，因為我舍不得離開他，舍不得我們之間的感情。
甚至想過，為了他，我可以放棄這個機會。
現(xiàn)在想來，真是可笑。
我深吸一口氣，點下“回復”按鈕。
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我非常榮幸地接受貴校的錄取通知，并將于規(guī)定日期前報到。期**啟全新的學習生涯。
2
關(guān)掉手機，我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
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七年的種種。
我習慣了我們約會時，永遠是他定餐廳，因為他總說：
“晚檸，你又不挑食，吃什么都行，對吧？”。
我不是不挑食，只是想讓他開心。
我習慣了深夜他一個電話，我就要放下手頭正在寫的論文。
去給他送一份他愛吃的宵夜，只因為他備戰(zhàn)競賽辛苦了。
而我熬夜的***，他從未看見。
我甚至習慣了，在我去年急性闌尾炎手術(shù)后。
從**中醒來時，看到的是他發(fā)來的微信，問我林知夏穿哪條裙子更好看。
他姍姍來遲后的解釋是：
“知夏第一次參加那么重要的晚宴，我不能不管。晚檸，你最堅強了，這種小手術(shù)你自己可以的?！?br>“懂事”、“堅強”、“不挑食”、“都可以”……
這些他用來夸贊我的詞，現(xiàn)在想來，不過是一道道溫柔的枷鎖，將我牢牢地釘在了“他的附屬品”這個位置上。
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更愛他自己，更愛那種被林知夏那樣的“弱者”無條件依賴和崇拜的感覺。
而我，太獨立，太懂事，襯托不出他的高大。
這七年，就像一場漫長的高燒，今天，終于退了。
我站起身，眼中再無一絲迷茫。
打開衣柜，將那件為他準備卻從未穿過的羊絨大衣扯下來。
直接團成一團，扔進了墻角的垃圾袋里。
接著，我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相冊。
翻到那張我們高中時在游樂園的合影。
照片里，陸淮拉著我的手，一臉認真地說會一直愛我。
我拿起筆筒里的剪刀，沿著他身體的輪廓，干脆利落地將他從我的青春里剪了出去。
把他那一半隨手扔進腳邊的垃圾桶，只留下了那個笑容天真的少女。
就在這時，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陸淮發(fā)來的消息，還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施舍口吻：
別鬧了，收拾一下，半小時后我來接你去吃日料。
他甚至不認為我們需要溝通，只需要一頓飯，就能抹平所有的傷害。
我看著屏幕，手指冷靜地敲下一行字：
不了。我說分手，是認真的。
點擊，發(fā)送。
然后點開他的頭像，按下了那個“加入黑名單”的選項。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封新郵件。
來自伯克利國際學生辦公室，標題是《關(guān)于F-1簽證申請的重要通知》。
郵件里詳細列出了**簽證所需的材料、流程和注意事項……
一條條清晰的指引，像是在為我鋪開一條通往全***的路。
過去與未來，涇渭分明。
3
拉黑陸淮后的幾天，世界清凈得不可思議。
我按部就班地填寫簽證申請、準備各種證明材料，效率高得驚人。
原來當一個人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時，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變得如此專注。
直到周五下午，宿舍的門被人不耐煩地敲響。
我打開門，陸淮那張英俊卻毫無歉意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
他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夾雜著一絲不耐煩的縱容。
“晚檸，這么久了，鬧夠了吧？”
他走進屋內(nèi)，環(huán)顧了一圈我桌上那些出國留學的申請資料。
眉頭微不**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松開，顯然沒放在心上。
他拉過我的手，將一個絲絨盒子塞進我的掌心。
“之前的事就算了，我原諒你了?！?br>他打開盒子，一枚碩大的鉆戒在午后的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我看著他，幾乎要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
他完全沒意識到問題出在哪里，自顧自地規(guī)劃著他眼中的“未來”：
“聽話，咱們下個月就把婚訂了?！?br>“畢業(yè)就結(jié)婚，你就直接來我家的公司，我爸已經(jīng)給你留了個清閑的部門副經(jīng)理職位，什么都不用干，每年領(lǐng)分紅就行?！?br>“蘇晚檸，你這輩子都能過得舒舒服服?！?br>他看著我，眼神里是篤定的自信。
說完，他就要將那枚戒指往我手上套。
我猛地抽回手。
那枚鉆戒，在他眼中是承諾，在我眼中，卻是囚籠。
他想用這個囚籠，將我徹底鎖成一個依附他而活的、沒有自己姓名的“陸**”。
我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陸淮，你給的，從來都不是我要的?！?br>他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錯愕：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人生，不想只做你的附屬品?！?br>“我有我的事業(yè)要追求，有我的未來要去闖。而這些，你從未關(guān)心過。”
陸淮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收起戒指。
站起身，冷笑一聲：
“蘇晚檸，你追在我身后這么多年，為了跟我考同一所大學，放棄了那么多機會，現(xiàn)在又要鬧什么？”
“你沒了陸家，沒了我的庇護，你以為你在社會上能走多遠？”
他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在拉開門把手時。
他停下腳步，回頭給了我最后一個警告，或者說是威脅。
“出了這個門，你可別哭著回來求我。”
“砰”的一聲，門被他用力甩上。
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我緩緩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
屏幕上亮著的，是我剛剛支付成功的機票訂單確認信息。
看著那串航班號，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陸淮，你永遠不會知道。
不是我離不開你，而是你，早已習慣了我無條件的奔赴。
而現(xiàn)在，我不想再奔向你了。
4
陸淮離開后沒多久，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我以為會是他的道歉短信。
結(jié)果點開一看，是林知夏的視頻通話。
我皺了皺眉，本能地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我還是按下了接聽。
屏幕那頭，林知夏那張精致的臉蛋放得極大，**是一家燈火輝煌的高檔餐廳。
“晚檸學姐，你還沒和陸淮哥哥和好嗎？他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我看著好擔心……”
說著，她鏡頭一轉(zhuǎn)，對準了坐在對面的陸淮。
陸淮正低頭切著牛排，聽到林知夏的話，他抬起頭，接過手機。
“蘇晚檸，我給你個機會，現(xiàn)在過來，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br>不等我開口，陸淮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以前不是最懂事了嗎？”
“怎么現(xiàn)在變得這么愛計較了？”
“愛計較……”
所有被他心安理得接受的一切，原來在他眼中，只是我“懂事”的本分。
一旦我開始索取同等的回應(yīng)，就成了“愛計較”的罪人。
他見我不說話，語氣愈發(fā)冰冷：
“就為了一瓶沒擰開的水，你至于把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都拿出來鬧嗎？”
“蘇晚檸，我勸你別這么幼稚?！?br>視頻里，林知夏適時地湊過來。
“是啊，晚檸學姐，陸淮哥哥也是為了我才跟你吵架的。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吧?！?br>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直接掛斷了視頻。
他有他的**知己要安撫，我也有我的殘局要收拾。
我立刻叫了一輛搬家貨車，直奔我和他之前在校外合租的那間公寓。
沒有半分留戀，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包所有屬于我的東西。
至于陸淮這些年送的所有禮物。
我找了幾個大紙箱裝進去，叫了同城最快的閃送服務(wù)，直接寄回了陸家老宅。
做完這一切，我點開手機通訊錄。
將所有可能與他產(chǎn)生交集的共同好友，都一一拉黑。
最后，我打開那個承載了我們七年青春回憶的社交賬號，看著那些曾經(jīng)甜蜜的照片和互動，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在彈出的確認框里，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永久注銷。
兩天后，我拉著行李箱，站在了機場T3航站樓的巨大落地窗前。
廣播里，正循環(huán)播報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動，屏幕上“陸淮”兩個字刺眼地跳動著。
我想，他大概是收到了我寄回去的那些“禮物”，終于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
電話鍥而不舍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我接通了最后一次。
電話那頭傳來他壓抑著怒火，卻又帶著一絲慌亂的聲音：
“蘇晚檸，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東西是什么意思？”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對著聽筒說了最后一句話。
“陸淮，再見?！?br>不等他反應(yīng)，我掛斷電話，將手機卡從卡槽里摳了出來。
干脆利落地將芯片掰成兩半，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前往舊金山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UA888次航班現(xiàn)在開始登機……”
廣播聲響起。
飛機沖入云霄，將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連同那段沉重的過往，一起遠遠地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