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沒有仙人------------------------------------------，天亮前最重。，貼著城墻根，鉆進街巷，裹著一股濕冷的草木味。老輩人說，那不是普通山霧，是山里妖獸吐出來的濁氣，吸多了會做噩夢。年輕人不信，直到有一年城東賣豆腐的劉老二半夜起來上茅房，第二天非說自己看見一個沒頭的女人在井邊梳頭。，那是他媳婦披頭散發(fā)在井邊洗衣服。。。，沒見過真正能騰云駕霧的仙人。他見得最多的，是為了三文診金跟百草堂討價還價的街坊，是半夜喝醉摔進水溝還說自己在參悟水行大道的老藥頭，是林家少爺騎著高頭大馬過街時揚起的塵土。，每三年玄陽宗來收徒時，城里人會短暫相信仙人存在。，穿上家里最好的衣裳，送到演武場上去摸那塊測靈石。若石頭亮了，全家歡天喜地，祖墳冒青煙；若沒亮，回家照樣挑水劈柴，只是飯桌上要安靜幾日。。。，還被旁邊排隊的小孩笑了半個月。，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修仙的命。，就得認命。，是早起干活。，陸玄蹲在井邊洗藥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臂。井水冰得刺骨，他把一把沾泥的凝氣草根須泡進去，搓了兩下，手指便凍得發(fā)紅。
屋里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緊接著，是老藥頭中氣十足的罵聲。
“陸玄！”
陸玄頭也沒抬。
“酒在米缸后面第三塊磚下，別問我怎么知道的。昨晚你自己藏的，還讓我發(fā)誓不準告訴你。”
屋里安靜了一下。
隨后，老藥頭推門出來，頭發(fā)亂得像被雷劈過，身上的舊棉袍一邊長一邊短，腰帶還系反了。他瞪著陸玄，眼睛里滿是被人看穿后的惱羞成怒。
“老夫問的是這個嗎？”
陸玄把藥簍提起來，甩了甩水。
“那你想問什么？”
老藥頭咳了一聲，背著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有德高人。
“我問你，昨晚是不是又往我酒里兌水了？”
“兌了?！?br>“你還敢承認？”
“不承認你也喝出來了?！?br>老藥頭氣得胡子抖了兩下。
陸玄又補了一句：“再說，不兌水你昨晚就不是抱藥柜喊娘，是抱著灶臺拜天地了?！?br>院子里安靜了片刻。
老藥頭四下看了看，抄起墻邊掃帚。
陸玄拎著藥簍就跑。
百草堂不大，前后兩進院子。前堂賣藥看病，后院曬藥熬藥，屋頂漏雨，墻皮發(fā)霉，門口那塊“百草堂”的招牌歪了三年，每次風大，都像要自己走人。
陸玄從后院繞到前堂，熟練地鉆過藥柜旁的窄縫，老藥頭追到一半，腰一閃，扶著柜臺倒吸冷氣。
“小兔崽子，等老夫年輕二十歲……”
陸玄從柜臺后探出頭。
“等你年輕二十歲，我還沒出生?！?br>老藥頭抬手就要扔掃帚。
門外忽然有人喊：“陸小哥，在不在？救命??！”
掃帚停在半空。
陸玄和老藥頭同時看向門口。
來人是城西屠戶王三。
王三膀大腰圓，殺豬刀能把牛骨剁開，平日嗓門比城門鐘還響?？山?*進門時，兩條腿打著擺，臉白得像剛從棺材里爬出來。
他一坐下，就把三枚銅錢拍在桌上。
“陸小哥，我撞邪了。”
陸玄掃了一眼銅錢。
“撞邪不止三文?！?br>王三愣住。
“那多少？”
“看邪大不大。小邪十文，大邪一兩。要是女邪，還得另算。”
王三嘴唇哆嗦：“為何女邪另算？”
陸玄認真道：“不好哄?！?br>老藥頭靠在柜臺后，險些笑出聲。
王三摸遍全身，又摳出七文錢，湊夠十文。陸玄這才坐正，把手搭在他腕上。
脈象強健，氣血旺盛，除了有些虛火，并無大礙。
王三壓低聲音：“最近幾晚，我總覺得背后發(fā)涼。尤其睡到半夜，像有人站在床邊盯著我。昨夜我迷迷糊糊睜眼，真看見一雙眼睛，冷得像刀。”
陸玄看著他。
“你最近藏錢了？”
王三渾身一震。
這反應(yīng)，答案已經(jīng)寫臉上了。
陸玄繼續(xù)問：“藏哪兒了？”
王三咽了口唾沫。
“**第三塊磚下面?！?br>老藥頭端茶的手頓住。
陸玄點點頭，提筆寫方。
“病名虧心寒。病根在錢袋，病灶在膽子?；厝グ彦X交了，再跪半個時辰。記住，跪的時候態(tài)度要誠懇，膝蓋要穩(wěn)，不能左右晃。若你媳婦問誰教的，別提我。”
王三張大嘴。
“這也算藥方？”
陸玄把方子吹干。
“不信你今晚繼續(xù)藏。明日若還能自己走來，我退你十文?！?br>王三拿著方子，臉色陰晴不定。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小聲問：“陸小哥，若我媳婦真是邪呢？”
陸玄想了想。
“那你更該跪。人斗不過邪，男人也斗不過媳婦?！?br>王三深以為然，抱著方子走了。
老藥頭看著陸玄。
“你小子不當神棍可惜了?！?br>陸玄把十文錢收進抽屜，順手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我這是治病。人活一世，大多數(shù)病都不是藥能治的?！?br>老藥頭瞇了瞇眼。
“那你的病呢？”
陸玄翻賬本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老藥頭說的是什么。
靈脈不通。
自小如此。
青石城有頭有臉的人家，孩子五六歲便會請人測靈脈。陸玄八歲那年，錢家老爺看他可憐，順手帶他去測了一次。測靈石冷得像一塊死石，半點光都沒有。
后來老藥頭也替他看過。
老藥頭當時喝得半醉，摸著他的脈，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半晌后，只說了一句：“不是不能修，是不能這么修。”
陸玄問，那該怎么修。
老藥頭說，等你命硬到該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
這句話很像廢話。
陸玄這些年聽過很多廢話，所以也沒太放在心上。
他合上賬本，抬頭笑了笑。
“我的病好辦。”
“怎么好辦？”
“不治?！?br>老藥頭看了他許久，忽然罵了一句。
“沒出息。”
陸玄沒接話。
門外的霧漸漸散了，街上人聲多起來。賣炊餅的推車從門口經(jīng)過，熱氣騰騰，香得人肚子直叫。陸玄摸了摸空蕩蕩的錢袋，忍住了。
百草堂窮。
準確地說，是老藥頭總說百草堂窮。至于窮到什么地步，陸玄也說不清。藥鋪看著破，老藥頭卻總能在關(guān)鍵時候拿出些罕見藥材；賬上常年沒錢，酒葫蘆卻從沒真正空過。
這老頭身上有秘密。
陸玄很早就知道。
只是老藥頭不說，他也不問。
有些事，問了未必有答案；有些答案，聽了未必是好事。
巳時剛過，街頭忽然安靜了一瞬。
陸玄抬眼望去。
一隊衣著華貴的少年從長街另一頭走來。為首之人身穿赤紋錦袍，腰佩火玉，眉眼間帶著青石城獨一份的驕橫。
林嘯。
林家少爺，三品火靈脈，玄陽宗預(yù)定弟子。
他一進百草堂，便像進了自家柴房，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凝氣散，兩瓶?！?br>陸玄從柜中取藥。
“一瓶三十兩，兩瓶六十兩。林少爺是熟客，抹個零，六十兩。”
林嘯身后的跟班嗤笑一聲。
“陸玄，你是真不懂事，還是裝不懂？林少拿你家藥，那是看得起你?！?br>陸玄把藥瓶放到柜臺上。
“看得起可以，賒不起。”
林嘯終于看向他。
那目光里沒有怒氣，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件擺錯位置的舊物。
“聽說錢多多又跟你混在一起？”
陸玄沒說話。
林嘯拿起藥瓶，指尖輕輕敲著瓷身。
“錢家有錢，不代表你也有命花。陸玄，人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你一個靈脈不通的廢物，守著這破藥鋪過一輩子，已經(jīng)算好命?！?br>柜臺后的老藥頭眼皮動了一下。
陸玄卻笑了。
笑得很平和。
“林少爺教訓(xùn)得是?！?br>林嘯顯然很滿意這個態(tài)度，轉(zhuǎn)身便走。
陸玄忽然開口：“林少爺?！?br>林嘯腳步一頓。
“凝氣散藥性猛，最好飯后服。尤其別空腹?！?br>林嘯冷笑。
“廢物也懂修煉？”
他帶人揚長而去。
老藥頭看著陸玄。
“你又干什么了？”
陸玄眨眨眼。
“我能干什么？我只是提醒他飯后服藥。”
老藥頭不信。
“加了什么？”
陸玄沉默了一下。
“一點清腸草?！?br>“多少？”
“能讓他靈氣從上到下貫通得比較順暢?！?br>老藥頭吸了口涼氣。
“缺德?！?br>陸玄把柜臺擦干凈。
“我這人心善，見不得林少爺火氣太旺。”
當天夜里，林府燈火一夜未滅。
第二日，青石城傳出消息：林家少爺林嘯修行神速，昨夜一夜破三關(guān)。
但也有人說，林府后院三道茅房門都破了。
錢多多聽到消息時，笑得差點從百草堂門檻上滾下去。
“陸玄，你完了。林嘯要是知道，非得把你剁了。”
錢多多是青石城首富之子，圓臉，富態(tài)，笑起來像一只會算賬的元寶。他穿著一身繡金錦袍，腰間掛著算盤，走到哪兒都像在告訴別人：我有錢，但我不一定借你。
陸玄正在曬藥。
“他知道什么？藥是他自己拿的，錢還沒給?！?br>錢多多豎起大拇指。
“你這話很有道理，就是容易死?！?br>陸玄把一筐赤陽草攤開。
“人早晚要死，能讓林嘯先跑幾趟茅房，也算沒白活?！?br>錢多多笑夠了，臉色又正經(jīng)些。
“玄陽宗選拔快到了。林家這幾日到處打點，林嘯入宗已成定局。你惹他，真不怕以后被收拾？”
陸玄低頭撥弄藥草。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怕?！?br>錢多多愣了一下。
陸玄語氣平靜。
“所以才趁他現(xiàn)在還沒入宗，先收拾一點?！?br>錢多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藥鋪學(xué)徒，有時候并不像他表面那么懶散。
陸玄怕麻煩，也怕死。
但他從不白白挨欺負。
街頭忽然刮來一陣冷風。
明明已近午時，陽光正盛，那風卻冷得像從雪窟里吹來。百草堂門口懸著的藥幡輕輕一顫，曬架上的赤陽草葉尖凝出一點白霜。
陸玄手指停住。
錢多多也轉(zhuǎn)頭望去。
長街盡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少女。
她撐著一把素傘，衣裙如雪，身后霧氣還未散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街邊塵土都像被無形寒意壓住。路人紛紛讓開，卻沒人敢出聲。
那不是青石城該有的人。
太干凈，也太冷。
像一片誤落凡塵的月光。
錢多多看呆了。
“仙女？”
陸玄看著少女蒼白的唇色，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點暗紅血跡上。
“不像?！?br>錢多多還沉在美色里。
“哪里不像？”
陸玄已經(jīng)放下藥草。
“仙女不會倒在我家門口欠診金?！?br>話音剛落，少女腳步一晃。
素傘從她手中滑落。
她抬頭看向百草堂，眼神清冷，卻已經(jīng)失焦。
下一刻，她倒了下去。
風從長街穿過。
陸玄沖出門時，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青石城沒有仙人。
可今日，像是有什么比仙人更麻煩的東西，自己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