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幾天后,營帳里氣氛有些沉悶。
謝歸祁坐在主位上,一條腿搭在案角,手里轉(zhuǎn)著一把沒出鞘的**,刀鞘在指間翻來翻去。
孟平陽蹲在帳角,正拿一塊磨刀石打磨他短戟,霍霍的磨鐵聲有一下沒一下地響著。
沈鶴亭坐在左首,面前攤著一摞軍報,手里朱筆在紙上偶爾落下一兩筆批注,神情一如既往的從容。
玉娘掀簾進(jìn)來,大步走到案前,把一摞名冊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濺起幾星灰土。
她也不坐,雙手往桌上一撐,腰間短刀刀柄磕在桌沿上發(fā)出悶響。
“查完了?!闭Z氣干脆,臉上惱火,“北境三州十二鎮(zhèn),駐軍連同民籍,所有叫王二狗的都在這里,一共七個。三個是六十歲以上的老農(nóng),兩個是還沒斷奶的娃娃,剩下兩個倒是年紀(jì)對得上,可一個在甘州喂馬,一個在朔州守烽燧,都有人證,從沒離開過駐地半步。沒有一個往揚州寫過信,更沒有一個有揚州來的未婚妻?!?br>
她直起身子,雙手抱臂,目光掃過帳中幾人:“換句話說,楚姑娘說的那個‘相貌丑陋、右臉帶毛痣’的未婚夫王二狗,在北境根本不存在。”
孟平陽的磨刀石停了,他抬起頭,短戟擱在膝蓋上,濃眉擰成一團:“會不會是她記錯了名字?或者那王二狗用的是化名?”
“化名?”玉娘嗤了一聲,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短靴在腳踝處晃了晃,“哪個大男人會用王二狗當(dāng)化名?嫌自己不夠難聽?”
沈鶴亭放下朱筆,將那摞名冊拉過來翻了翻,目光從七個名字上一一掃過。
合上名冊,十指交叉擱在案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此人不存在于任何戶籍、任何駐軍名冊、任何商隊通關(guān)記錄之中。這說明要么此人從未在北境出現(xiàn)過,要么根本就沒有這個人?!?br>
磨刀石從孟平陽手里滑下來,骨碌碌滾到炭火盆旁邊。他咽了口唾沫,彎腰把磨刀石撿起來,握在手里卻沒再磨,只是訥訥地說:“那楚姑娘她……她圖什么?”
謝歸祁一直沒有說話。**在指間轉(zhuǎn)著,刀鞘翻轉(zhuǎn)的速度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攥刀鞘的手指不知不覺收緊了。
“她住進(jìn)我的宅子,吃我的用我的,編一個不存在的未婚夫,到底想干什么?”看著手中翻轉(zhuǎn)**,自言自語說著:
“她要是細(xì)作,這幾天沒少有機會動手。書房里就有北境防線圖,她連正眼都沒往那邊瞧過。她要不是細(xì)作,那她編這么個蹩腳故事……”
抬起眼看向沈鶴亭,目光里帶著極少見鄭重:“你到底怎么看?”
沈鶴亭站起身來,負(fù)手踱到帳中掛著的羊皮地圖前,背對著眾人,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這段日子我觀察過她,她穿衣不喜艷麗,走路目不斜視,坐姿自始至終都是端端正正,吃飯時連筷子碰到碗沿都不會發(fā)出一聲輕響。這不是普通人家能養(yǎng)出來的規(guī)矩,是世家大族才有的教養(yǎng)?!?br>
他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少見地沒了笑意:“她編的那個故事漏洞百出,這不是因為她愚蠢,而是因為她并不在乎這個故事能不能騙過我們。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待在這里,至于這個理由是否經(jīng)得起推敲,對她來說沒那么重要。”
“所以呢?”謝歸祁把**往案上一擱,刀鞘磕在木案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沈鶴亭看著他:“我覺得她對北境,對謝家軍沒有惡意,至少沒有細(xì)作那種惡意。但她絕不是尋常人,背后一定藏了事。”
玉娘聽著沈鶴亭分析,原本緊皺眉頭漸漸松開了些,可聽到最后一句又重新擰了起來。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
一個守門兵士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來,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慌:“少將軍!不好了!老將軍來了!已經(jīng)進(jìn)了城門,正往這邊趕!”
帳中所有人同時變了臉色。
“我爹?!”謝歸祁霍地站起來,**被他袖子帶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臉上懶散痞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慌張,“他不是在涼州養(yǎng)病嗎?怎么突然來了?”
“小的不知!老將軍臉色鐵青,馬鞭都攥在手里,一路上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話音未落,帳外已經(jīng)傳來一陣沉重急促腳步聲,伴隨著兵士們此起彼伏的“老將軍”,“老將軍息怒”的勸阻聲。
帳簾被一只青筋虬結(jié)大手一把扯開,整張帳簾嘩啦一聲被拽下半邊。
謝老將軍謝錚站在帳門口。
他年過五十,身量卻依舊高大,一身鐵灰色舊戰(zhàn)袍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露出里面纏著舊傷疤的脖頸。
滿頭白發(fā)束得一絲不茍,臉上被邊關(guān)風(fēng)沙刻出深深的溝壑,一雙眼睛銳利。
徐副將跟在謝錚身后半丈遠(yuǎn)的地方,縮著脖子弓著腰,臉上表情比哭還難看。嘴巴無聲地朝謝歸祁張了張,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攔不住。”
謝錚邁進(jìn)帳中,腳下生風(fēng),目光在帳中一掃,落在謝歸祁身上,攥著馬鞭手青筋暴起。
“混賬東西!”他一把揪住謝歸祁的衣領(lǐng),力道大得把謝歸祁整個人往前拽了半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婚約退了!”
謝歸祁被揪著衣領(lǐng),也不敢掙脫,只是把臉偏到一邊,嘴里還在嘴硬:“爹,你聽我說……”
“聽你說什么?!”謝錚掄起馬鞭就要抽下去,被沈鶴亭一步上前架住了手臂,“鶴亭你放手!”
“老將軍息怒。”沈鶴亭死死架住謝錚手臂,聲音沉穩(wěn),“打解決不了問題,不如先坐下聽歸祁把話說清楚?!?br>
孟平陽和玉娘也同時撲上來,一個抱腰一個拽袖子,好說歹說才把謝錚架到主位上坐下。
謝錚喘著粗氣坐在椅子里,馬鞭往案上重重一抽,啪的一聲裂響。
“說!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我打斷你的腿!”
謝歸祁站在帳中央,衣領(lǐng)被揪得歪歪扭扭,頭發(fā)也散了幾縷下來,狼狽得不像話。抬手整了整衣領(lǐng),余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沈鶴亭站在謝錚身側(cè),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別嘴硬,老實交代。
孟平陽縮在帳角磨刀石都不敢撿了,整個人恨不得把自己塞進(jìn)炭火盆里。徐副將站在門口進(jìn)退兩難,臉上汗珠子滾得比黃豆還大。
謝歸祁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爹,我退了。那楚家小姐我見都沒見過,憑什么讓我娶一個面都沒見過的女人?”
“你再說一遍?”謝錚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得讓人脊背發(fā)涼。
謝歸祁攥了攥拳頭,到底沒敢再說一遍。
謝錚緩緩站起來,走到謝歸祁面前:“那你知不知道這樁婚事是你祖父和楚家老太爺定下的?你知不知道楚家小姐等了你整整十年?我謝錚一輩子帶兵打仗,刀口上舔血過來,這輩子沒虧欠過誰,除了楚家!”
他抬手指著謝歸祁的鼻子:“十年前你祖父病重在床,楚老太爺千里迢迢從京城趕來送藥,你祖父臨終前拉著楚老太爺?shù)氖侄ㄏ逻@門親事,說謝家一定要還楚家這份情。你祖父閉眼的時候,嘴里念叨的還是‘莫要虧待了楚家姑娘’?!?br>
謝錚眼眶紅了,手指微微發(fā)顫:“如今倒好。你一封退婚書,派個副將去楚家門口當(dāng)眾宣讀,全京城都知道我謝家言而無信!你讓我死了以后拿什么臉去見你祖父?”
帳中鴉雀無聲。
謝歸祁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父親說的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這些年在邊關(guān)野慣了,總覺得那紙婚約是上輩人套在他身上的枷鎖,從來沒認(rèn)真想過這背后還有這些事。
“爹,我……”他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錚閉上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比剛才所有怒罵都更讓謝歸祁難受。他寧可父親拿鞭子抽他一頓,也不想看到這個征戰(zhàn)半生從沒彎過脊梁的老人,為了他做的混賬事在眾人面前紅了眼眶。
“老將軍?!鄙蝥Q亭走上前來,扶著謝錚重新坐下,“事已至此,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善后。歸祁既已退了婚,木已成舟。但謝家不能就此和楚家結(jié)仇,得想辦法彌補?!?br>
“彌補?”謝錚苦笑一聲,擺了擺手,“怎么彌補?楚家小姐等了十年,最好的年華都等過去了,如今滿京城都在笑話她。你拿什么彌補?”
他抬起頭看向謝歸祁,眼眶還紅著,臉上卻滿是失望:“你知道我今天來之前,***怎么說的?她說她沒臉見楚家夫人,當(dāng)年閨中密友情同姐妹,如今被自己兒子一紙退婚書把兩家的情分全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