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叫云扶。
滬上云家,世代書香。
祖輩執(zhí)筆育人,到云扶這一代,依舊承襲著這份清貴的傳承。父母皆為大學(xué)教授,如今卸下教鞭,歸隱家中,靜享晚年時光。
而她,跳級博士畢業(yè)后便入職京市大學(xué),成為最年輕的歷史學(xué)教授之一。
云扶這個名字,像是從舊時畫卷里走出來的。
人,也如其名。
她生得極白。
初見云扶,一眼驚艷,再看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目光了。
那張臉骨相極好,顴骨微微撐起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下頜線流暢婉轉(zhuǎn),像工筆畫里最細致的那一筆。
眉眼低垂時,是溫馴的書卷氣,抬眼望人時,卻有光從眼底漫上來,那光不刺眼,卻讓人心頭一顫。
有學(xué)生形容過那種感覺:像是**老唱片里忽然飄出一句戲腔,明明隔著時光,偏偏直直地唱進了你心里。
最絕的是她的氣質(zhì)。
不是刻意養(yǎng)出來的矜持,而是浸在骨子里的東西,是自幼在書香里泡大的從容,是讀遍史書后看什么都帶著幾分通透的清冷。
她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個世界。
學(xué)生私下議論,說云教授生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太美了。
她聽聞也只是垂眼笑笑,眼尾那一點細碎的弧度,確實像從舊時光里偷出來的。
——以上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云扶。
而所有人不知道,另一個她。
那個她會穿上騎裝,策馬掠過馬場的彎道,風(fēng)在耳邊呼嘯,她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個她會戴上護目鏡,端起槍,瞄準(zhǔn),扣動扳機,十環(huán),十環(huán),還是十環(huán)。
她還有一個身份:古物鑒定大能。
不是**營業(yè),是圈子里口口相傳、一提名字就讓人眼皮一跳的那種。
那些在拍賣行里價值連城的物件,在她手里過一遍,真假立現(xiàn)。
圈內(nèi)人說她那雙眼睛是X光,專照人心,有人說她那雙耳朵能聽見古物說話。
云扶聽了只是笑,也不解釋,有什么好解釋的呢?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從小在書香里泡大的緣故,那些器物上的紋路、釉色里的火候、紙張的肌理,于她而言,就像別人讀文字一樣,一目了然。
閨蜜說她是矛盾體。
云扶覺得,說得對。
但也不全對。
她骨子里天生就帶著一種矛盾,既想要沉靜如水的安寧,又渴望血脈僨張的刺激。
矛盾嗎?是挺矛盾的。
一個教歷史的人,偏偏喜歡最需要專注力的射擊,一個和古物打交道的人,偏偏愛上了風(fēng)馳電掣的騎馬。
可她偏偏能把這一切,活得一點也不矛盾。
因為無論哪一種,她都在做同一件事,透過表象,看見本質(zhì)。
透過器物,看見朝代更迭,透過靶心,看見專注本身,透過馬背,看見人與風(fēng)的博弈。
她叫云扶。
云端的清冷,扶風(fēng)的淡然。
只是那風(fēng)里,偶爾裹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烈!野!
七月,盛夏。
云扶照例去了靜安寺。
這是她多年的習(xí)慣。
每逢假期,總要抽些時日,到這座滬上最古老的寺廟里做義工,她很喜歡那種感覺——千年古剎,煙火繚繞,而自己只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然后被時光輕輕拂過。
寺里的日子簡單,掃掃落葉,理理經(jīng)書,偶爾幫老師父抄寫些偈語。
往日里,靜安寺香火鼎盛,人來人往,今天卻有些反常。
太安靜了。
云扶沒多想,只當(dāng)是周一的原因。
她蹲在藏經(jīng)閣外的廊檐下,將曬好的經(jīng)書一本本收進樟木箱里。
一身青黛色的長衫,長發(fā)隨意挽起,露出后頸一截白皙的弧度,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她抬手隨意蹭了蹭,渾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樣。
光影斑駁里,她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畫,開卷后,異常驚艷!
這時,有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聽起來,不是普通香客那種散漫的腳步,走的太穩(wěn)了,穩(wěn)得像踩在某種節(jié)奏上,云扶沒回頭,以為是寺里的師父,繼續(xù)低頭理著手里的經(jīng)書。
腳步聲在她身后三尺處停住。
接著,云扶感受到一道很沉的目光,沉到她無法忽略。
云扶回過頭。
廊檐盡頭,逆著光,站著一個人。
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而有力的手腕。他站在那里,周身氣勢冷峻矜貴與這千年古剎的清寂格格不入。
莫名讓人有種統(tǒng)治者降臨的感覺。
云扶看清了那張臉。
眉骨高挺,鼻梁如峰,薄唇微抿,那張臉太過出色,出色到讓人第一時間注意到的不是五官本身,而是那張臉上帶著的那種東西。
是那種站在云端太久、俯瞰眾生太久,才會有的矜貴淡漠。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那眼神極沉,極深,像是千年古井,看不見底。
卻也不是驚艷、不是訝異,而是某種更復(fù)雜的東西,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找了很久,終于找到。
云扶微微蹙眉。
這男人。
什么眼神?
她不認(rèn)識他。
可她莫名覺得,那道目光,沉得能把人吸進去。
云扶活了二十三年,頭一回知道什么叫“心頭一顫”。
她壓下那點莫名的悸動,只余一個念頭在腦海打轉(zhuǎn)。
這該死的美貌。
噢,不對!
是這該死的壓迫感。
“施主。”云扶先開口,聲音清冷,像是被寺里的香火浸過,“大雄寶殿往前直走?!?br>
他沒動。
也沒說話。
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過,眉眼,鼻尖,唇角,最后落在那雙沾了點灰塵的手上。
半晌,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你經(jīng)常來這里?”
這語氣……
倒像是真的認(rèn)識她。
云扶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廊檐另一端傳來:
“阿琛,站在那里做什么?”
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被人攙扶著走過來,衣著考究,氣質(zhì)雍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她目光落在云扶身上,也頓了頓,隨即露出慈藹的笑:“這是寺里的師父?這么年輕的小姑娘……”
“祖母,是義工?!蹦腥碎_口,語氣淡,目光卻還落在云扶身上。
云扶起身,微微頷首致意。
老**打量著她,眼里閃過一絲驚艷:“好標(biāo)致的姑娘,怪不得我這孫子,站在這里動都不動?!?br>
男人沒反駁,他的目光,也始終沒從云扶身上移開。
云扶垂下眼,心里隱隱猜到了幾分。
今天的靜安寺,怕是被包場了。
能讓這座千年古剎清場接待的,眼前這個男人,什么來頭?
她沒問,只是側(cè)身讓出道路:“施主請?!?br>
男人從她身側(cè)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腳步頓了頓。
極輕,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然后他繼續(xù)往前走,帶著老**往大雄寶殿的方向去了。
云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處。
陽光從古槐的縫隙里漏下來,碎碎地落在她肩上。
她忽然想起學(xué)生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驚艷了時光?!?br>
方才那人,大概就是了。
驚艷!
且危險!
她微微挑眉,收回目光,繼續(xù)蹲下身理那些經(jīng)書。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道背影,在轉(zhuǎn)過角之后,停住了。
男人回頭,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濃占有欲。
“阿?。俊崩?*喚他。
他收回目光,薄唇微抿。
“祖母,讓住持等著?!彼_口,聲音沉沉的。
老**一愣:“你還有事?”
他沒答。
只是垂眸,把那個蹲在光影里理經(jīng)書的身影,再次刻進了腦子里。
“安姨,扶祖母先過去?!?br>
“是,厲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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