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把《遺體及角膜捐獻確認書》遞給我時，手都在抖。
“沈先生，孩子媽媽還來嗎？”
我給兒子擦掉唇邊的血沫，輕輕搖頭。
“不來了?！?br>“她在救別人家的孩子。”
我兒子沈星沉，生來患有復雜先心病。
而我的妻子云桑，是國內(nèi)最年輕的心外科專家。
五年前，她說要去國外進修，學最尖端的術(shù)式，回來親手給星沉開刀。
這五年，她寄回來的全是論文、病例和手寫方案。
她說：
“再等等?！?br>“等我有十成把握?！?br>我便真的等。
等到星沉從會跑會笑，等到只能躺在ICU里靠機器喘氣。
直到今天，我在醫(yī)院大廳看見最新一期醫(yī)學雜志。
封面上，云桑抱著一個男孩，笑得溫柔。
那孩子是她初戀傅澈的兒子，傅安。
采訪里，她說：
“他只是個孩子，我不敢讓他冒一點風險?！?br>可我的孩子，也是孩子。
我簽下名字，把兒子冰涼的小手放回白布下。
云桑。
你守住了別人的心跳。
卻偷走了我兒子的命。
……
兒子的骨灰很輕。
輕到我抱著他走出醫(yī)院時，竟覺得懷里空蕩蕩的。
父親趕到時，腿一軟，差點跪在醫(yī)院門口。
“嶼兒，星沉呢？”
我抱緊白瓷罐，沒說話。
父親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眶一下紅了。
“云桑呢？”
“忙?！?br>“她兒子沒了，她忙什么？”
我抬頭看向醫(yī)院大廳。
電子屏上正在播放云桑的訪談。
畫面里，她穿著白大褂，低頭替傅安整理衣領。
主持人問：
“云醫(yī)生，您為什么愿意放棄國外中心的高薪聘請，只留在南城做一個孩子的私人醫(yī)生？”
她笑得很輕。
“因為他怕疼?！?br>“醫(yī)學可以等，孩子不能等。”
我懷里的瓷罐冰得刺骨。
堂堂頂尖心外科主刀醫(yī)生，為了傅安，甘愿降級去做看感冒發(fā)燒、陪抽血彩超的兒科私人醫(yī)生。
多可笑。
她不是沒有時間。
她只是把所有時間，都給了別人的孩子。
星沉也怕疼。
每次抽血，他都咬著衣角不哭。
護士夸他勇敢，他就小聲說：
“媽媽說，我是小男子漢?！?br>可他最后疼到整個人蜷起來時，還是喊了媽媽。
父親看見屏幕上的云桑，又看見她懷里的男孩。
那一瞬間，他像老了十歲。
“那個孩子是誰？”
“傅澈的兒子，傅安。”
“傅澈？”
“云桑的初戀?！?br>父親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手機響了。
是云桑。
父親看著屏幕，聲音發(fā)顫：
“接。”
我按下接聽。
云桑那邊很吵，像是在醫(yī)院走廊。
“沈嶼，你剛才給我打那么多電話做什么？”
“我不是說了嗎？安安今天復查，他看到白大褂就哭，我真的走不開。”
我看著懷里的骨灰盒。
“云桑。”
“嗯？”
“星沉想去看海?！?br>電話那頭頓了頓。
“現(xiàn)在？”
“嗯?！?br>“你瘋了？他那個身體怎么能折騰？”
“等我忙完這陣子回來，我安排救護車陪同。”
我閉了閉眼。
“不用了?！?br>“什么不用了？”
“以后都不用了?！?br>她像是沒聽懂。
“沈嶼，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星沉又鬧脾氣了？”
“你別總慣著他，病著也不能太任性?！?br>我輕輕笑了一聲。
“他以后不會鬧了?！?br>她沉默幾秒。
手機里傳來一道男聲。
“桑桑，安安的報告出來了，醫(yī)生讓你過去?！?br>云桑立刻壓低聲音。
“我先掛了，晚點聯(lián)系你?！?br>電話斷了。
晚點。
她總是晚點。
星沉第一次**，她說晚點。
星沉**通知下來，她說晚點。
星沉心跳停了，她還是說晚點。
可有些人，真的等不到晚點。
父親伸手摸了摸骨灰盒。
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星沉冷不冷？”
我喉嚨像被刀刮過。
“不冷?！?br>“他最怕冷?！?br>父親低下頭，眼淚砸在瓷罐上。
“他小時候總往我懷里鉆?！?br>“那么小一團?！?br>“怎么就沒了?！?br>我沒有回答。
醫(yī)院門口的風很大。
吹得電子屏上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云桑的那句“孩子不能等”，一遍又一遍，砸在我耳邊。
我抱著星沉，走**階。
父親跟在我身后，忽然問：
“嶼兒，你還等她嗎？”
我停了停。
“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