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救室的紅燈亮起來的時候，我手里的筆頓在「家屬簽字」那一欄上方。
護士催了第二遍。
筆尖戳在紙上，洇了一個小墨點。我看著那行字：患者江程，男，三十五歲。手術(shù)名稱：開顱血腫清除術(shù)加去骨瓣減壓術(shù)。風(fēng)險告知：術(shù)中可能出現(xiàn)大出血、腦水腫、腦疝，甚至死亡。
死亡。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從紙上扎進我的手指。
護士的聲音隔著一層霧：「江程家屬，抓緊時間。多耽誤一分鐘，顱內(nèi)壓力就高一分?！?br>我抖著手簽了名字。宋予。兩個字寫完，紙上留下了第三滴東西。不是墨水。
走廊里的日光燈太亮了，亮得我睜不開眼。
手術(shù)室的門關(guān)上之前，我聽見他最后說了兩個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念念」。
救護車把他推進CT室之前，他醒過幾秒鐘。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散得很開，嘴唇動了動。我湊過去，聞到他頭發(fā)里全是血腥味。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說了兩個字。
念念。
然后眼睛重新閉上了。
護士把我攔在CT室外面。門上的鉛玻璃映出我的臉。白得不像話，嘴唇在發(fā)抖。
后來坐在急診大廳的塑料椅上，我才慢慢把那兩個字翻出來嚼。不像地名，不像物件。是一個人的名字。江程喊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不是我。
我去廁所用冷水潑了臉。打開微信搜索：念。念念。nian。全都沒有。
護士喊我補簽**知情同意書，在「與患者關(guān)系」后面寫了「夫妻」。手抖了一下。我替他簽這個名，替他扛這條命。他醒過來以后第一句話會不會還是念念。我不叫念念。我叫宋予。
我把同意書遞回窗口。重新坐下，手伸進口袋摸到結(jié)婚證。**從江程車上找到的。翻開，五年前民政局門口，白襯衫，他板著臉被我捏了一下腰才咧開嘴。背后手寫字：「宋予。我們來日方長?！?br>合上。無名指碎鉆戒指是他第一個項目獎金買的，說等我四十歲換大的。今年我三十二，他三十五。窗簾才裝好，他躺在那道門后面，嘴里喊的是別的女人的名字。
指甲縫里的暗紅色在墻上搓了兩下，更深了。
2.
凌晨三點十二分。
手術(shù)已經(jīng)做了五個小時。中途有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