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抽離了聲音，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我的人生，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奔跑，從饑餓的巷尾，跑到這云霧繚繞的藏隱劍宗山門前。

而此刻，我似乎一頭撞上了終點那堵名為“絕望”的墻。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摔倒的。

只記得身后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力，將我這個本就瘦弱的身軀像片破布般推向前方。

人群發(fā)出一陣騷動，我踉蹌著，拼命想穩(wěn)住身形，卻一頭栽了下去。

視線天旋地轉，慌亂中，我胡亂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布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沉香。

我下意識地死死攥住，那布料卻無比順從地脫離了它的主人，被我整個扯了下來。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趴在冰涼的白玉石板上，掌心還攥著那條繡著繁復云紋的白色衣帶。

而我的正前方，一雙皂白色的云靴靜靜地停著，靴面上纖塵不染。

我僵硬地抬起頭，順著那身雪白的衣袍向上望去。

那是一個……我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男人。

他靜立于觀月臺最高處，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清輝，將他與周遭鼎沸的人聲隔絕開來。

墨色長發(fā)由一枚精致的銀冠束起，幾縷發(fā)絲垂落，更襯得他面容如玉，眉眼如畫。

只是那雙淡黑色的瞳孔，此刻正落在我身上，沒有半分溫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足以將人的魂魄都凍結在里面。

他就是清云峰的劍主，清洵仙尊。

那個傳說中三十年未曾踏足拜師大典，高懸云端、不近凡塵的神祇。

而我，一個連靈根都沒有、靠著假身份混進來的街頭孤兒，在眾目睽睽之下，扯落了他的衣帶。

“大膽！”

身旁的執(zhí)事弟子厲聲呵斥，聲音都在發(fā)顫。

周圍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涌來，鄙夷、驚愕、幸災樂禍，像無數(shù)根**在我的背上。

我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我渾身冰冷。

“是有人推我的?！?br>
我?guī)缀跏潜灸艿剞q解，聲音細若蚊蚋，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清洵仙尊終于動了。

他修長的手指微微一動，我掌心那條衣帶便如一條有了生命的靈蛇，自行從我手中滑走，輕巧地回到了他的腰間，系成一個完美的結。

整個過程，他的面上依舊波瀾不驚，眼神卻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推你的人，自然會有執(zhí)事去查?！?br>
他的聲音清冷，不疾不徐，卻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而你，擅闖前排，拉扯本座衣帶，該當何罪？”

那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我明白，無論是不是被推，這個罪名我都擔定了。

被趕下山，甚至可能被當場處死。

不，我不能死，也不能被趕走。

回到山下，等待我的只有饑餓和死亡。

“仙尊饒命，我也是情急之下無心之過！

雖然不慎……”我抬起頭，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倔強。

“無心？”

清洵仙尊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將我的靈魂看穿，“藏隱劍宗，規(guī)矩森嚴，縱是無心之失，也需按律處置。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頓了頓，聲音似乎放低了一絲，像是貼著水面掠過的風。

“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姑念一次?！?br>
周圍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似乎所有人都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然輕饒了我?“起來吧?！?br>
他淡淡地說道。

“謝仙尊！”

我連忙磕了個頭，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低著頭不敢再看他。

他微微領首，我卻感覺那道清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蒙塵的器物。

“你既來此，便是想求道?！?br>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可知，入我藏隱劍宗，需有靈根？”

隨著他的話音，他修長的指尖在身側的劍鞘上輕輕一叩，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金石之音，敲得我心尖一顫。

來了。

最終的審判還是來了。

我再也忍不住，積攢了多年的委屈、恐懼和對活下去的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砸在臟兮兮的衣襟上。

“我有力氣，什么活都可以干，實在不行我會洗衣做飯打掃，做個雜役也行，別趕我下山！”

我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一次，是徹底放下了所有尊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哭喊著，“我從小就一個人，靠撿剩菜葉子活到現(xiàn)在，好不容易才來到這里，趕我走我就會**在大街上！”

哭聲回蕩在寂靜的觀月臺上，顯得格外凄厲。

我不在乎那些異樣的目光，我只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清洵仙尊久久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追憶什么。

許久，他那清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似乎少了幾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藏隱劍宗不收雜役。

且，修道一途，艱辛異常，非是靠洗衣做飯便可成就?！?br>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竟放緩了些許：“你.…叫什么名字？”

我抽噎著，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地回答：“我叫二蛋?！?br>
“二蛋？”

我似乎看到他那萬年冰封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清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快得像我的錯覺。

像是被這個土得掉渣的名字逗到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罷了。”

他輕嘆一聲，目光在我臟兮兮的衣衫和那張帶著幾分倔強的臉上停留，“這拜師試道，若無靈根，便是白費功夫？”

“我可以試試體修！”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關鍵，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淚水而顯得異常明亮，“我可以吃的了苦頭！”

“體修..”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繁復的云紋。

周圍的弟子們都大氣不敢出，不明白這位向來視規(guī)矩為天條的劍首，為何會對一個無名小卒如此耐心。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

一股磅礴的氣勢瞬間將我籠罩，仿佛整座山都壓在了我的背上，讓我呼吸一滯，骨骼都在**。

但他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來：“我問你，若修體過程中，筋骨寸斷，痛不欲生，你可會后悔？

可會求饒？”

在那股幾乎要將我碾碎的威壓下，我咬緊牙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不會，求仙尊收留我！”

那股壓力驟然消失。

清洵仙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到我根本無法讀懂，似要將我的模樣，將我此刻眼中的不屈，盡數(shù)刻進心底。

隨后，他轉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微風，風中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香。

“隨我來。”

他向著一旁的偏殿走去，并未回頭看我是否跟上。

他走過之處，弟子們紛紛垂首行禮，自動讓開一條道路。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首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殿門處，我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

清洵緩步走著，身后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腰間，那被扯落又重新系好的衣帶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于他的、微弱的塵土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凡人掌心的溫熱。

他本該將那孩子首接逐出山門。

擅闖、失儀、無靈根，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其在玄元劍宗再無立足之地。

這是規(guī)矩，是他執(zhí)掌藏隱峰以來，從未動搖過的準則。

可當那孩子跪在地上，哭著說自己靠撿剩菜葉子活下來時，他那顆早己被劍意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竟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同樣瘦弱的少年，背著比自己還高的藥簍，穿行在散修小坊的泥濘街道上。

為了給病重的母親換一味藥，他曾在丹師門前跪過三天三夜，也曾為了幾文錢與人爭得頭破血流。

那時候，他的眼里也藏著和這個叫“二蛋”的孩子一樣的，不信天命的倔強。

“我可以吃的苦頭?！?br>
就是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了他塵封的記憶深處。

體修之路，九死一生，比尋常劍修要苦上千百倍。

他自己便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那條至今無法持劍的右臂，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筋骨寸斷，痛不欲生”并非虛言。

可那孩子，在那樣的威壓之下，眼神里竟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只有如狼崽般兇狠的、對“活下去”的執(zhí)著。

收下她，是破例，是違規(guī)，更是……..一場無聊的消遣吧。

清洵在心中如此對自己說。

他只是想看看，一個毫無靈根的凡人，單憑著這股近乎愚蠢的韌勁，究竟能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走多遠。

這或許是一場無趣的賭局，又或許…….是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預感。

就像多年前，那個路過的長老將重傷瀕死的他帶上山時一樣，命運的絲線，總在不經(jīng)意間，悄然撥動。

我踉踉蹌蹌地跟在清洵仙尊身后，穿過人群敬畏的目光，踏入那座肅穆的偏殿。

我的心還在狂跳，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一半是對未知的惶恐。

“謝師尊！”

我追上幾步，在他身后壯著膽子喊道，“師尊可未給我賜名呢？

我叫什么名字？”

他即將邁入殿門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背影在殿門處被沉沉的暮色拉得修長而孤高。

他沒有回頭，聲音融入傍晚微涼的風中，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既入我門，當有新名。

...守一?！?br>
守一。

我默默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一文不值的“二蛋”。

從今天起，我叫守一。

他走進殿內(nèi)，光線驟然暗下，只余一個挺拔如松的背影，仿佛要融入那片深沉的寂靜之中。

“進來吧?！?br>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邁步走進了那片未知的陰影里。

我知道，我的新生，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可這位清冷孤高的師尊，為何會破例收下一個毫無靈根的我？

他帶我進入這座偏殿，等待我的，又將會是什么？

是清云峰森嚴的門規(guī)，還是另一場我無法預料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