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fēng)到了黃昏便硬了幾分，卷著砂礫刮過城門口的土路。城門邊上一排鋪子早早掛起了風(fēng)燈，昏黃燈光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

羊肉鋪子在城門內(nèi)東側(cè)第三家，鋪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奶白湯頭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羊肉香氣順著風(fēng)飄出半條街，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姓樊，在北境開了二十年羊肉鋪子，熬湯手藝在整座邊城都是有名的。

謝歸祁一行人到的時候，鋪子里已經(jīng)坐了好幾桌，大多是巡營換崗下來的兵士，看見謝歸祁進來紛紛起身抱拳，也不擺架子，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大伙坐下繼續(xù)吃。

沈鶴亭挑了個靠墻角的桌子坐下，拿帕子把桌面和條凳仔細擦了一遍。

孟平陽已經(jīng)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扯著嗓子喊：“樊老板！三碗羊肉湯，多放肉少放菜，再來一摞餅！”

謝歸祁剛坐下，余光瞥見街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

楚煙羅站在城門內(nèi)側(cè)的告示欄前面，正微微踮著腳看墻上貼的幾張告示。她換了一身淺青色棉裙，領(lǐng)口露出一截白色中衣的邊，風(fēng)把裙擺吹得微微揚起。

春鳶跟在她身后，懷里還抱著剛買的兩個油紙包，小臉被風(fēng)吹得紅撲撲的。

“喲，那不是楚姑娘嗎？”孟平陽也看見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謝歸祁，“少將軍，要不要叫過來一起吃？”

謝歸祁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粗陶碗灌了一口茶，語氣隨意：“人家未必愿意來，你沒看今早上她對我是什么態(tài)度？”

“什么態(tài)度？”孟平陽一頭霧水。

沈鶴亭目光在謝歸祁和街對面的楚煙羅之間轉(zhuǎn)了一圈，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出了鋪子。

“沈軍師你去哪兒？”

沈鶴亭頭也不回，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們等著。

楚煙羅正仰頭看著告示欄上的一張募兵令，聽到身后傳來一個溫和清朗聲音：“楚姑娘?！?br>
她轉(zhuǎn)過身。

沈鶴亭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微微欠身行了個禮。他今日穿的仍是那件半舊鶴氅，領(lǐng)口翻出深灰色襯里，衣料隨夜風(fēng)微微拂動。

“在下沈鶴亭，昨夜在院中見過的。”他直起身，唇邊含笑，“謝將軍他們在對面羊肉鋪子里用飯，差我來問問姑娘，可愿賞光一同用一頓便飯？”

楚煙羅看了他片刻，這人說話和謝歸祁完全是兩個路數(shù)。謝歸祁開口就是毒舌，這人卻字字客氣周全。

“沈軍師?！彼⑽㈩h首回禮，又往對面鋪子瞥了一眼，“謝將軍請我吃飯？今早他還被我氣得跳腳，這會兒倒想請我吃飯了？”

沈鶴亭笑意不變，側(cè)身讓出一條路：“將軍嘴硬心軟，姑娘應(yīng)該比在下更清楚?！?br>
這話說得巧妙，既不否認謝歸祁被氣得不輕，又不著痕跡地把兩人的關(guān)系拉近了一步。

楚煙羅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里給這個人暗暗記了一筆。

此人是個人物，比謝歸祁難對付得多。

“那就叨擾了?！彼c了點頭，回頭招呼春鳶跟上。

沈鶴亭走在她身側(cè)半步的位置，腳步不快不慢，配合著她的步伐。走到羊肉鋪子門口時，微微側(cè)頭語氣隨意：“對了，姑娘從揚州來，一路可還太平？”

“還算太平?！背熈_提起裙擺邁過門檻，“只是路上聽說京城有樁事鬧得沸沸揚揚，好像是誰家退婚的事。”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鋪子里面。謝歸祁正坐在墻角那張桌子上，手里端著粗陶碗，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

他看見她進來，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擱，別過頭去，對著孟平陽不知說了句什么，假裝根本沒往這邊看。

沈鶴亭將她這一眼收在眼底，沒有追問，只是引著她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替她拉開條凳，自己在她對面坐下。

這個位置恰好把她和謝歸祁隔在了桌子兩邊，面對面，想不看對方都不行。

孟平陽已經(jīng)招呼老板加了碗筷，熱情得不行：“楚姑娘來得正好！這家的羊肉湯是全北境最地道的，湯頭熬了整整六個時辰，你嘗嘗就知道了！”

楚煙羅在條凳上坐下，春鳶抱著油紙包站在她身后，規(guī)規(guī)矩矩地不敢坐。

沈鶴亭看了春鳶一眼，溫聲道：“這位小妹子也坐吧，邊關(guān)沒那么多規(guī)矩。”

春鳶看了看自家小姐，見楚煙羅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條凳邊坐下。

羊肉湯很快端了上來，白瓷大碗盛得滿滿當當，湯面上浮著翠綠的蔥花和幾星油花，羊肉切得厚薄均勻，肌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黃羊肉。

旁邊配了一摞熱騰騰的芝麻餅，外皮烤得金黃酥脆。

楚煙羅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斯文優(yōu)雅，和這粗獷的羊肉鋪子格格不入。

孟平陽已經(jīng)開始呼嚕呼嚕地喝湯了，湯汁濺到下巴上也顧不上擦。沈鶴亭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用筷子將羊肉夾到餅上，卷起來一口一口地吃。

春鳶起初還有些拘謹，喝了兩口湯之后眼睛都亮了，小聲對楚煙羅說了一句“小姐這湯真好喝”，然后埋頭喝得不抬頭。

只有謝歸祁面前的湯碗幾乎沒怎么動。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目光時不時往對面瞟一下。楚煙羅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熱氣騰騰的湯鍋，她每夾一片肉都要用帕子按按嘴角，吃得慢條斯理，連筷子碰到碗沿都不發(fā)出聲響。

這副大家閨秀的做派，和這滿鋪子蹲在條凳上呼嚕喝湯的兵士一比，簡直像是鳳凰掉進了麻雀堆。

“楚姑娘?！敝x歸祁開口。

楚煙羅抬起眼。

“你吃個羊肉湯都這么斯文，”他斜睨著她，嘴角勾著那副慣常痞笑，“是在給羊肉數(shù)數(shù)呢？還是嫌樊老板的碗不夠精致？”

楚煙羅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抬眸看著他。

“將軍誤會了。我是在想，這羊肉燉得這樣爛，想必是樊老板天沒亮就起來生火熬湯了。一碗湯里有這樣的心意，自然要慢慢品，才對得起熬湯人的辛苦。不像有些人……”目光落在謝歸祁面前那碗幾乎沒動的湯上，“連嘗都沒嘗，就坐在那里說風(fēng)涼話?！?br>
謝歸祁被她堵得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湯。

孟平陽從碗里抬起頭，含含糊糊地說：“對啊少將軍，你今天怎么一口都不喝？平日里你不是能喝三碗嗎？”

“我!”謝歸祁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竟然無話可駁。板著臉端起面前的湯碗，低頭灌了一大口，被燙得倒吸一口氣，強忍著沒噴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

楚煙羅看著他被燙得眼眶發(fā)紅還要強裝鎮(zhèn)定的模樣，唇角微微彎了彎。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羊肉放進嘴里。

沈鶴亭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楚煙羅臉上停留了片刻。

“楚姑娘是揚州哪里人？”他放下茶杯。

“揚州城南。”楚煙羅答得不假思索，這個問題顯然早有準備，“小時候常去***邊看燈，后來搬了家，便不大去了?！?br>
“***?！鄙蝥Q亭微微點頭，目光里似乎在追憶，“在下年輕時曾游歷江南，***邊有一家姓周的茶鋪，不知如今還在不在？”

楚煙羅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抬眼看向沈鶴亭：“軍師說的是周記茶鋪？那家鋪子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關(guān)了。周老板去了蘇州，聽說是投奔他女婿去了?！?br>
她語氣自然，神清淡定，說完還微微歪了歪頭：“軍師去過揚州？什么時候的事？”

沈鶴亭笑了笑，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很多年前了，如今聽姑娘這么一說，倒勾起了幾分舊日游興?！?br>
楚煙羅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擋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神色。

方才那番話，只有一半是真的。

揚州城南確實有一家周記茶鋪，也確實是關(guān)了門，但不是她真正經(jīng)歷的事，而是她出發(fā)來北境之前，楚家派去打點前站的人回來說的。

她為這趟北境之行當時整整準備了半個月，揚州的街巷、人情、風(fēng)物，能查的都查了，能記的都記了?？纱丝堂鎸@個不動聲色的軍師，還是覺得后背微微發(fā)緊。

這人問的不是什么刁鉆的問題，可越是隨口一問，越讓人防不勝防。

方才如果她遲疑片刻，或者說得含糊其辭，只怕他已經(jīng)在心里記了一筆。

沈鶴亭沒再追問，轉(zhuǎn)而和孟平陽說起了明日操練的事。

一頓飯吃完，外面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透。

孟平陽打著飽嗝站起來，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春鳶抱著空了的油紙包，小臉紅撲撲的，顯然吃得很是滿意。

沈鶴亭結(jié)了賬，幾人走出羊肉鋪子。夜風(fēng)迎面撲來，楚煙羅攏了攏小襖的領(lǐng)口，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從城門到謝宅要穿過兩條沒有燈的巷子，巷子口黑洞洞的，春鳶下意識地往楚煙羅身邊縮了縮。

“我送楚姑娘回去?！敝x歸祁和沈鶴亭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沈鶴亭微微挑眉，謝歸祁瞪著他。孟平陽左看看右看看，識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裝在欣賞夜空中星星。

春鳶眼珠子一轉(zhuǎn)，立刻接上了話，甜甜地笑道：“多謝軍師大人，那就勞煩軍師送奴婢和小姐一程了。巷子里黑，小姐怕黑，奴婢也怕?！?br>
謝歸祁站在原地，看著沈鶴亭和楚煙羅并肩往巷子里走去。

“那我也送送?！敝x歸祁抬腳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zhuǎn)頭看向春鳶，板著臉補了一句，“我送的是沈軍師，不是你們家小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