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春鳶從廊檐下小跑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問:“小姐,謝將軍剛才是在跟您道歉?”
楚煙羅收回目光,嗤了一聲:“道歉?嘴上說著道歉,轉頭就讓我給他手下的兄弟繡賀禮。價錢按市價算,他倒是會打算盤,我缺他這點碎銀子?”
語氣不咸不淡繼續(xù)說著:“無非就是想讓我多繡幾方帕子,替他做了人情還不用欠誰的賬。這算盤打得真響?!?br>
春鳶眨巴眨巴眼,湊近了小聲問:“那小姐,咱繡不繡?”
“繡什么繡?!背熈_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他想要賀禮,讓他自己去繡莊買,我又不是他家的繡娘。再說了北境繡莊多的是,他堂堂少將軍缺這點銀子?就是覺得白使喚我不用欠人情,想得倒美?!?br>
把茶杯擱下,起身往正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看院角那棵老槐樹,枝丫上歇著兩只灰撲撲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地叫著。
“不過,他既然要送布料針線來,你就收著。他以為我會老老實實給他繡賀禮,那就讓他想著去吧?!?br>
春鳶跟在她身后,小聲嘀咕:“小姐,您到底繡還是不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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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謝歸祁大步走進來。他已經換上了那身玄鐵甲胄,護肩上黃沙擦得干干凈凈,腰間佩刀重新掛上,整個人又是那副利落冷硬的少將軍模樣。
帳內沈鶴亭坐在左首一張矮案后面,面前攤著一卷羊皮地圖,手里捏著一支細筆正在標注什么。
顧清*坐在右首,面前擺著一排藥碾藥杵,正低頭分揀一簸箕干藥材。
孟平陽大馬金刀地蹲在帳角的炭火盆旁邊,拿**串了兩個饅頭在火上烤,烤得黑一塊白一塊,空氣中飄著一股焦糊味。
玉娘站在帳門口附近,背靠著帳柱,雙手抱臂,臉色說不出的別扭。從進帳到現(xiàn)在一言不發(fā),孟平陽好心遞了個烤饅頭給她,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謝歸祁往主位上一坐,端起案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余光掃了玉娘一眼,嘴角勾了勾,到底沒說什么。
沈鶴亭抬起頭,目光在玉娘和謝歸祁之間轉了一圈,放下細筆,慢條斯理地開口:“歸祁,你今日來得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昨晚喝多了?”
“喝多個屁。”謝歸祁放下茶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就那點燒刀子,還不夠我漱口的?!?br>
“那你腳背上那個鞋印是怎么回事?”顧清*頭也不抬,手指翻飛地分揀著藥材,語氣淡淡的,“方才你進帳的時候我看見了,左腳的靴面上有個印子,大小瞧著像女人的腳?!?br>
謝歸祁差點把茶碗打翻,低頭一看左腳靴面上果然還有個淡淡的印記,昨晚被踩得狠了,今早換了衣裳忘了換靴子,竟然被顧清*一眼看了出來。
“顧清*,你是大夫還是捕快?”他惱羞成怒地把腳往案底下一縮,“看什么不好非看人腳?”
顧清*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確認一下而已。今早聽玉娘說你昨晚睡在了你那宅子的廂房,現(xiàn)在看來那位楚姑娘也不是全無還手之力。”
玉娘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僵了一下,把頭扭向另一邊。聽到顧清*說謝歸祁被踩了一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終究還是沒轉過頭來。
孟平陽舉著烤糊的饅頭,嘴巴張得老大:“少將軍,你被女人踩了?你不是說那姑娘嬌滴滴的風一吹就倒嗎?”
“閉嘴吃你的饅頭。”謝歸祁抄起案上的一卷竹簡砸了過去,被孟平陽偏頭躲開。
沈鶴亭看著這一幕,微微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細筆在地圖上標注。帳內安靜了不過片刻,帳簾又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道風塵仆仆身影大步跨了進來。
來人正是徐副將,他一身輕甲滿面風塵,靴子上全是干涸的黃泥,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連日趕路沒歇過。
進帳之后單膝跪地,抱拳行禮,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少將軍!末將回來了!”
謝歸祁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起來說話,京城的事辦妥了?”
徐副將站起身來,拍了拍胸口的塵土,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辦妥了!退婚書已經親手交到了楚大人手上,話也跟楚家人說明白了,一個字不落!”
帳內幾個人同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孟平陽把烤糊的饅頭從嘴邊拿開,顧清*分揀藥材的手指頓了一瞬,玉娘也轉過頭來。沈鶴亭放下細筆,緩緩抬起頭。
“你怎么說的?”沈鶴亭聲音不急不緩。
徐副將挺了挺胸膛,中氣十足地把當時的話原樣復述了一遍:“末將到了楚府,當著一眾家丁丫鬟的面,把退婚書呈給楚大人,然后說得清清楚楚
——‘謝將軍久駐邊關,早已心有所屬,對方是北境一位英姿颯爽的江湖俠女,與將軍并肩作戰(zhàn)多年,情投意合。將軍不愿耽誤楚小姐終身,還請楚小姐另擇良配,莫要再等了。’”
他越說越得意,唾沫星子橫飛:“末將還特意把聲音放得老大,保證楚府上上下下都聽得真真切切。那位楚大人臉色當場就綠了,末將瞧著心里痛快!”
帳內一片死寂。
孟平陽手里的饅頭掉進了炭火盆里,嗞啦一聲冒起一股青煙。
顧清*緩緩放下手中的藥材,面無表情地看著徐副將,嘴角抽了一下。
沈鶴亭閉上眼睛,伸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氣,然后睜開眼,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蠢貨?!?br>
徐副將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干凈:“軍師,末將……末將說錯什么了?末將說的不就是將軍交代的嗎?”
“你這一番話,算是把楚家徹底得罪干凈了?!鄙蝥Q亭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語氣里是壓不住的無奈,“楚家雖是百年世家,門庭冷落了些,但在京城的根基不容小覷。楚煙羅的父親楚大人雖只是從三品的太常寺卿。
可楚家宗族里還有一位正二品的吏部侍郎,掌握了**一半以上的言官門生。你當著一眾家丁丫鬟的面說謝將軍心有所屬、移情別戀,這是在打楚家的臉,更是在打整個楚氏宗族的臉?!?br>
徐副將張大了嘴,臉上的得意消失,聲音都虛了:“末將沒想到這些……末將以為越多人聽見越好,這樣才顯得事情板上釘釘……”
“你倒不如直接在他們家祠堂門口放一掛鞭炮,慶祝謝家退婚成功?!鄙蝥Q亭冷冷地接了一句。
孟平陽咽了口唾沫,重新從炭火盆里撈出一個沒糊透的饅頭,小聲嘀咕:“軍師這張嘴**。”
顧清*收回目光,重新開始分揀藥材:“這消息一旦傳開,楚小姐在京城怕是要被人笑話到抬不起頭來。一個等了她未婚夫十年的侯府嫡女,最后被一紙退婚書打發(fā),理由還是未婚夫愛上了江湖俠女。這讓她以后如何自處?”
沈鶴亭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徐副將,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說的‘英姿颯爽的江湖俠女’敢問徐副將,北境十二鎮(zhèn),哪位江湖俠女入了謝將軍的眼?這江湖俠女的名頭一旦傳出去,你是打算讓謝將軍娶誰?”
徐副將額頭開始冒汗,他當時滿腦子只想著替將軍出口氣,把話說得越狠越好,壓根沒想過后果?,F(xiàn)在被沈鶴亭這么一拎,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窟窿。
“末將……末將只是……”
“只是把事辦砸了?!鄙蝥Q亭替他把話說完,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細筆繼續(xù)在地圖上標注,動作一如之前那般從容,只是筆尖落紙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算了,說都說了,收不回來。眼下先想想怎么善后吧。楚大人在朝中人脈不淺,他若要在這件事上做文章,謝家軍明年的糧餉能不能按時撥下來都不好說?!?br>
謝歸祁一直沒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半晌他放下手:“事情做都做了,沒什么好怕的。楚家要報復就報復。
我謝歸祁在北境待了十多年,不是靠**撥的那點糧餉活下來的。至于楚小姐,她等了我十年,是我對不住她,跟你們無關?!?br>
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模樣,靠回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嘴角斜斜挑起:“所以呢?以后不要再提這件事。退婚也好,名聲也罷,都是我謝歸祁一個人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