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澄明，銀燭籠紗，羅帳燈昏。

溶溶月色入窗，地上玄色錦衣與晴山藍(lán)素裙堆疊一地，隱在羅帳后男子低沉喑啞的嗓音和女子破碎的低吟交織，潮熱旖旎。

“你以為給本侯下藥，讓本侯要了你，本侯就不得不對你負(fù)責(zé)？做夢！”

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死死鉗住女子圓潤小巧的下巴，謝忱壓抑著怒氣斥道。

影影綽綽的燭光鉆過羅帳的縫隙照進(jìn)來，他裸著的脊背線條如刀刻般流暢，肌膚之上已然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周遭昏暗，加上藥性發(fā)作下幽深的瞳中的欲濃得化不開，以至于他眼前灰蒙蒙的，疊影重重。

他搖了搖頭，閉上眼，復(fù)又睜開，仍看不清身下的女子的容顏。

不過依著掌心的觸感，女子腰肢纖纖，不盈一握，瑩潤一手覆不住，身段倒是不錯。

窗外穿簾風(fēng)掃過竹林，竹葉上寒露顫顫，梧桐樹上的小雀兒耐著性子等了許久也未曾聽到女子的回話。

只是在謝忱壓抑著怒氣的問話之后，女子破碎的聲音仍在庭院中回蕩了半宿。

————

“爺，辰時中了，該起了。”

暗色云紋織錦床幔外枕書的聲音驟然響起，將謝忱的意識從睡夢中喚回。

他半坐起身，眼窩下青影沉沉，清俊的眉眼掩不住地倦色。

一個月前陸綏安率領(lǐng)的三萬大軍在平遙谷迎戰(zhàn)烏桓的五萬兵馬，陸綏安戰(zhàn)敗身亡，大昭軍隊群龍無首，陷入混亂。

烏桓大軍趁虛而入，乘勝追擊，迫得大昭軍隊倉促迎戰(zhàn)，被烏桓打得連連敗退，節(jié)節(jié)失利，朔州、蘄州、滄州西北三州已落入烏桓之手。

消息直到三日前才傳回上京，朝野嘩然。

陛下震怒，召他和幾個大臣進(jìn)宮商議對策，直到昨夜寅時才被放出來。

他已有三日未眠了，即便昨夜，也不過才睡了兩個時辰。

修長的手指按壓著眉心，烏瞳深處氤氳著煩悶和不解。

身體已然疲憊到極致，本該一宿無夢，卻偏偏夢到了四年前那一夜的旖旎，夢到了那個他連臉都未看清的女子。

許是太久沒有女人了，謝忱很快將夢里的旖旎拋在腦后，翻身下床，接過枕書遞過的錦袍穿在身上。

“派人同母親說一聲，我晚些時候去給她請安?！?br>
謝忱隨口道。

“爺，您忘了先前您答應(yīng)過夫人今日要陪她回兵部尚書府，夫人一大早就派身邊的翠云來催了?！?br>
枕書出言提醒。

幽暗混沌的眸底瞬間清明，謝忱隱隱回想起進(jìn)宮前云瑤似乎確實(shí)在他書房里磨了他許久，要他務(wù)必陪她回云府一趟。

他和云瑤成婚四年，前兩年他陪她回娘家還算頻繁，但隨著陛下在政事上越來越離不開他，他在朝中的勢力也日漸穩(wěn)固，陪她回去的次數(shù)便少之又少了。

這次云瑤鐵了心要他陪她回去，為此不惜請了母親做說客，他也只能答應(yīng)。

不過為何偏偏是今日？

“身為兵部尚書嫡女，朝中出了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

謝忱眉眼間閃過不悅，“眼下云大人未必有心情見她。”

西北戰(zhàn)事出了這么大的紕漏，陛下雷霆震怒，他那位身為兵部尚書的好岳丈正是焦頭爛額之際，恐怕無暇陪她上演天倫之樂的大戲。

枕書道，“夫人說正是因?yàn)槲鞅睉?zhàn)事失利，您才更要跟她回一趟娘家?！?br>
“夫人說云大小姐云窈和陸綏安雖未過三書六禮，可畢竟孩子都有了，也算有夫妻之實(shí)。夫人擔(dān)心陸綏安戰(zhàn)敗身死，若陛下怪罪下來會牽連到云家和安遠(yuǎn)侯府，所以想回去和云大人提早商議應(yīng)對之法?！?br>
提到云大小姐云窈，謝忱挑眉，幽深的瞳中釋放著晦暗不明的光，

“安遠(yuǎn)侯府同鎮(zhèn)國大將軍府從未有過來往，陸綏安戰(zhàn)敗身死同我安遠(yuǎn)侯府有何干系？至于云家……”

謝忱唇邊綻放抹似有若無的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著股惡劣。

“陸綏安身死，連累云大小姐**年華便成了寡婦，今后的日子恐怕難過。云大人若是心疼女兒，日后多接濟(jì)她便是?！?br>
“夫君，若真有你說得那么簡單就好了！”

一道清麗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主仆二人抬眼望去，進(jìn)來的是一位身穿櫻粉云錦華裳，滿頭珠翠，五官明艷的年輕女子。

正是謝忱的夫人兵部尚書云仲懷的二女兒云瑤。

“北斗橫，玉階平；陸郎在，大昭寧；綏四方，安九鼎；青鸞出，紫微明?！?br>
云瑤口中念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民謠。

“這首民謠這幾日在上京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據(jù)說最早是從西北軍民口中傳開的?！?br>
“民謠中的陸郎的陸和后面兩句的起首字連在一起可不就是陸綏安的名字？”

“至于青鸞，誰不知陸家用來號令朔風(fēng)軍的是青鸞符？鸞符向來只傳家主，陸老將軍已死，不出意外那鸞符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陸綏安手中?！?br>
“青鸞出，紫薇明可不就是在說陸綏安會取代陛下坐上皇位嗎？”

聽著云瑤口無遮攔的話，謝忱沉了臉，“云瑤，慎言！”

看他面色不善，云瑤抿抿唇角，輕聲嘟囔，“又不是我一個人說的，大家都這么說?！?br>
云瑤走到謝忱身前，素手接過枕書手中的云紋鑲玉腰帶，伸手環(huán)到謝忱腰后，體貼地幫他系著。

“夫君，我雖從不信什么命理玄說，可這民謠能短時間內(nèi)傳得四海皆知，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br>
“不管背后之人是誰，民謠中暗指的陸綏安會登上帝位之事都會讓陛下心生忌憚?！?br>
“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妾身擔(dān)心若陛下追究起來，有人會借此做文章將云謝兩家也牽連其中。”

“怕什么！”

謝忱自然地張開雙臂，姿態(tài)閑適地由著她服侍。

“其一，云窈并未上云家族譜；其二，她和陸綏安三書六禮未成。就沖這兩點(diǎn)，陸綏安的事牽連不到云家，也牽連不到安遠(yuǎn)侯府?！?br>
云瑤聽了，眉眼間閃過譏諷。

“話雖如此，可她一出生便克死了她的母親，還險些連累父親殞命。她幼時在云州老家，祖母待她如珠如寶，最后也因?yàn)樗涞脗€意外慘死的結(jié)局。如今就連陸綏安也戰(zhàn)死沙場，保不齊也是被她克死的?！?br>
“二十年前太史令斷言云窈刑克六親，如今這預(yù)言一一得到應(yīng)驗(yàn)，妾身身為她的妹妹，心中委實(shí)不安?！?br>
想了想，她望著謝忱的瞳仁黑亮，眸若**。

“幸好當(dāng)年夫君和她的婚事未成，否則以她天煞孤星的命格，如今遭殃得恐怕便是夫君了?！?br>
云瑤的話讓謝忱幾不可聞地蹙了蹙眉，“云瑤，慎言，小心禍從口出?！?br>
他沒告訴云瑤，民謠一事，昭明帝已知曉，并將此事秘密交予他來探查。

陸綏安究竟是為國捐軀的功臣還是有謀逆之心的亂臣賊子只有查了才能知道。

他如今進(jìn)了內(nèi)閣，一言一行都在百官的糾劾中，說話做事自然要慎之又慎。

云瑤身為他的夫人，草率地將陸綏安的死歸結(jié)于被云窈刑克，多少有為陸綏安開脫之嫌。

真若傳揚(yáng)出去，旁人只當(dāng)這是他心中的真實(shí)的想法。

若傳到陛下耳中，只怕會以為他一開始便存了偏袒陸綏安的心思，如此又如何能放心的將這樁差事交給他來辦？

被他訓(xùn)斥了的云瑤神色一僵，眉心閃過不虞。

“夫君這是在為大姐姐抱不平？看來夫君對大姐姐也不是全無情意？！”

“如此倒是妾身多事了，當(dāng)年不該為著云謝兩家的聲譽(yù)著想，聽從雙方長輩的安排代替大姐姐嫁給夫君。”

“若不是妾身代嫁擋了夫君的路，如今大姐姐新寡，夫君便能與大姐姐再續(xù)前緣了?！?br>
再續(xù)前緣？

謝忱對此不置可否。

他與云窈不過一面之緣，那一面還隔著道厚厚的琉璃屏風(fēng)，連云窈長得是圓是扁都未曾看清，能有什么前緣？

不過云瑤的陰陽怪氣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他回想起那段往事。

云窈是云仲懷的原配沈青蕪所生，而云瑤則是云仲懷的繼室宋蘭茵所生。

沈青蕪，也就是云窈的生母和謝忱的母親姜棠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

二人情同姐妹，早在她們未出閣前便約定好未來要結(jié)兒女親家。

她們同年出閣，前后相差不過三月。

身為昌平侯嫡女的姜棠月嫁入了門當(dāng)戶對的安遠(yuǎn)侯府，成婚第二年便生下了謝忱。

而作為定國公**的沈青蕪則嫁給了門不當(dāng)戶不對出身寒門的新科狀元云仲懷。

成婚后沈青蕪孩子要得不順，小產(chǎn)三次，才在成婚第五年誕下云窈。

云窈出生在夜半寅時。

據(jù)說她出生時天降異象，原本明月高懸的夜空，突然狂風(fēng)四起，烏云遮月，烏云散去后，產(chǎn)房外的人都看到了畢方鳥現(xiàn)世。

畢方者，兆火之鳥。

民間傳言，畢方現(xiàn)世，見則有火，乃不祥之兆。

果不其然云窈出生后的第三夜，沈青蕪所住院落無緣無故走了水。

事發(fā)時是在子時，除了輪值守夜的奴仆，云府上下大多都睡下了。

火勢洶洶，守夜之人發(fā)現(xiàn)走水時，沈青蕪住的屋子已成一片火海。

大火直至寅時才被撲滅，彼時沈青蕪早已被燒成了灰燼。

先是天降異象，緊接著沈青蕪慘死，云仲懷心中不安，特意請了當(dāng)時的太史令薛仁為云窈親批命格。

薛仁批閱八字后得出云窈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一生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六親全克。

云仲懷原本不信，可沒多久，他奉命出京辦差，途中路遇匪人，險些被人劫殺。

若不是得宋蘭茵路過相救，云仲懷恐怕已成刀下亡魂。

云仲懷找薛仁求破解之法。

薛仁提出可以不將云窈上族譜，不養(yǎng)在身邊，遠(yuǎn)遠(yuǎn)地送走。

父女相隔兩地，互不相見或許能化解云窈八字中的煞氣。

很快還未滿月的云窈被送回了云仲懷的老家云州，養(yǎng)在云家的老宅。

直到云窈及笄那年，謝家提出要履行兩家婚約，云仲懷才派人把云窈接回上京。

可惜謝家雖不介意云窈天煞孤星的命格，云窈卻不是個安分的。

就在謝家下聘的第二日，云窈居然逃婚了。

不，確切地說，云窈是和人私奔了。

私奔的對象是鎮(zhèn)國大將軍府的陸小將軍陸綏安。

婚期在即，新娘子卻同人私奔了。

不管是安遠(yuǎn)侯府，還是兵部尚書府，都丟不起這個臉。

兩家一商量，索性對外宣稱謝家議親的對象一直是云家二小姐云瑤，這才勉強(qiáng)把兩家的顏面圓回來。

云窈和陸綏安去了西北軍中，次年就誕下一子，取名陸徵，今年已經(jīng)三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