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識人心------------------------------------------，臘月初八。，這本該是一家人圍著炭火，喝下今冬第一碗臘八粥的日子。，這不過是流放路上又一天罷了。。單薄的囚衣根本擋不住刀子似的北風(fēng)，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穿，每走一步，都像赤腳踩在刀刃上。。，這一路風(fēng)雪兼程，能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滾燙。。“快走！”押送的差役甩了個響鞭，“磨蹭什么？日落前趕不到驛站，有你們好受的！”，老人踉蹌了兩步，一頭栽倒。。，是沒人能救。，沈云舒見過太多人倒下。起初還有人哭，還有人喊，還有人試圖和差役爭辯。到后來，所有人都沉默了。倒下的人會被粗暴地拖到路邊，差役隨手扯走還能用的衣物，其余的就那么扔著，等野狼收尸。“沈姑娘?！薄?，看見蘇木那張凍得發(fā)紫的臉。蘇木原是她母親的遠(yuǎn)房侄子，母親死后，蘇木便跟著她。那時他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如今也不過十七歲。
“把這個吃了?！碧K木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半塊黑乎乎的餅子。
“你呢？”
“我年輕，扛得住?！?br>沈云舒掰開餅子，還了他一半。
蘇木的眼眶一下紅了：“姑娘……”
“別廢話?！?br>她咬了一口餅子。粗糲的麥麩刮著嗓子眼，還混著不知什么東西，一股霉味。前世的她，怕是連看都不會看這種東西一眼?？涩F(xiàn)在，這就是救命糧。
她一邊吃，一邊打量著這支隊伍。
流放隊伍大約有一百三十多人，大多是京城沈家的家眷和仆從。沈家被抄了，家主沈繼昌判斬立決，其余人流放寒州。
沈云舒是沈繼昌的庶女，排行第七。
她的生母原是沈家的丫鬟，生下她便撒手人寰，她在沈家活得像根野草。如今沈家倒了，她便也無人在意。
正想著，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隊伍后面大步走來，幾個差役竟也沒攔著。沈云舒認(rèn)出了他——沈云鶴，沈家嫡出的五少爺，今年本該參加春闈的。
沈云鶴徑直走到她面前，劈手就奪過她手里剩下的餅子：“拿來！”
“你做什么！”蘇木急了。
沈云鶴一腳踹翻蘇木：“**才，也配跟我說話？”
他三口兩口把餅子咽下，又盯著沈云舒上下打量：“把你身上藏著的都交出來?！?br>沈云舒平靜道：“沒有。”
“沒有？”沈云鶴冷笑，“方才我可看見了，那姓蘇的小子鬼鬼祟祟往你手里塞東西。你能在沈家活到現(xiàn)在，沒點手段？你身上肯定還有！”
沈云舒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
她認(rèn)得這眼神。
前世的沈云鶴，便是這樣的人。才學(xué)平平，品行更差，偏偏仗著嫡出的身份為非作歹。她死那年，沈云鶴混上了禮部郎中，靠的全是沈家權(quán)勢。如今沈家倒了，他便露出了這副嘴臉。
“五少爺，”她聲音很淡，“你我同是流犯，有什么值得搶奪的？”
沈云鶴一把揪住她衣領(lǐng)，伸手就往她懷里摸去。
沈云舒沒躲。
沈云鶴的手才探到她衣襟，忽然渾身一僵。
一把破舊的**，抵在他小腹上。
“沈家犯的是受賄謀逆之罪，”沈云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按律，流犯路上傷人的，以謀反論處。五少爺，你想試試？”
沈云鶴臉色數(shù)變：“你……你敢！”
“你想試試我敢不敢?！?br>沈云鶴咬著牙，慢慢松開了手。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等到了寒州，我看你還能依仗誰！”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沈云舒收起**，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不是怕，是這具身子太弱，只是這么片刻的僵持，就已經(jīng)有些脫力。
蘇木爬起來，捂著肚子，嘴唇在哆嗦：“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
沈云舒目光落在沈云鶴背影上，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沈云鶴固然可惡，但至少有一句話說得對——到了寒州，日子只會更難過。
流放之地的囚犯，生死完全掌握在地方官手里。順從的，或許能給口飯吃。不順從的，打死扔進(jìn)亂葬崗，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前世沈云舒經(jīng)歷過宦海沉浮，做過軍師，輔佐過貴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權(quán)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可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有。
沒有身份，沒有人脈，沒有金錢，連這具身體都快撐不住了。
只能從長計議。
“蘇木，”她忽然問，“這一路走來，你看見寒州的差役來時帶了多少口糧？”
蘇木一愣：“姑娘怎么忽然問這個？”
“告訴我?！?br>“約莫……七八天的分量吧?！?br>“七八天的分量……”沈云舒默算了一下，“他們走十天才能回去。也就是說，押我們這批人的差役，每天只能吃七成的口糧?！?br>蘇木茫然道：“姑娘，這跟咱們有什么關(guān)系？”
“關(guān)系大了?！?br>沈云舒目光掠過那些差役。這一路上，她們這些囚犯餓得前胸貼后背，可差役的伙食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俸祿微薄，被派這苦差，怕是心里也有怨氣。
這，就是機(jī)會。
隊伍繼續(xù)前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fēng)雪愈發(fā)緊了，前面隱隱約約現(xiàn)出幾間破房子的輪廓。
驛站到了。
差役將犯人們趕進(jìn)一個破院子里，門一關(guān)，就算是完成了任務(wù)。
沈云舒靠在墻角，看著差役們進(jìn)進(jìn)出出。
他們拿著水囊去伙房打熱水，臉上帶著疲憊，嘴里罵罵咧咧。
“這破差事，連口熱飯都吃不上?！?br>“等我回去就辭了這營生，回鄉(xiāng)下種地?！?br>“種地？你種過地？種地也比這強(qiáng)……”
沈云舒聽到這里，忽然起身。
“諸位差爺。”她開口。
幾個差役回過頭，看見這個瘦弱的女子忽然站起來，都有些意外。
領(lǐng)頭的一個，下巴上有道刀疤，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事？”
“小女子略通廚藝，”沈云舒不卑不亢，“愿意為幾位爺做一頓熱飯?！?br>差役們面面相覷。
刀疤差役皺著眉：“你會做飯？”
“會?！?br>“你一個沈家的小姐，會做飯？”
“小姐？”沈云舒笑了笑，“小女子在沈家，做的是小姐的活兒，吃的卻是丫鬟的飯。做飯洗衣，縫補(bǔ)漿洗，都得自己來。小女子做得不好，但總比幾位爺啃冷餅子強(qiáng)?！?br>差役們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確實吃膩了冷餅子。
刀疤差役猶豫了一下：“你有什么條件？”
“沒條件。只想求幾位爺路上照顧一二?！?br>這是實話，也是假話。
她確實需要照顧。這具殘破的身子，如果路上再生病，怕是撐不到寒州。
但這不是她唯一的目的。
刀疤差役想了想，點頭道：“行。你要是做得好，這一路上我們幾個對你好點?！?br>沈云舒跟著他們?nèi)チ嘶锓俊?br>伙房里只有一個灶，灶臺邊還有半袋粗面，幾棵凍壞的白菜，一小塊腌肉。
她默默盤算了一下這些食材，心里便有了計較。
粗面加水和成面團(tuán)，白菜剁碎，腌肉切成細(xì)末。調(diào)味料很少，只有粗鹽，但這難不住她。她用刀背把凍白菜敲出甜味，把腌肉榨出油來炒面，再兌水煮。
不多時，一鍋熱氣騰騰的面片湯便煮好了。
差役們圍過來，一人一碗，吸溜吸溜地喝。
“嗯！香！”刀疤差役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你這是怎么做的？這粗面能煮出這個味兒？”
沈云舒淡淡道：“粗茶淡飯罷了?！?br>她不會告訴他們，這湯里她多加了一味料——饑餓。人餓得狠了，吃什么都是山珍海味。
但她確實也在不經(jīng)意間露了一手。
前世行軍途中，她最擅長用最簡陋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食物。這鍋湯，就是她從前在軍中學(xué)的手藝。
刀疤差役喝完湯，把碗往桌上一放，打量她半晌：“你這女人，跟別的犯人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旁的犯人，要么哭，要么鬧，要么求饒。你倒好，不聲不響的，還會做飯。”
“哭鬧求饒有用嗎？”
刀疤差役被問住了，半晌笑了一聲：“說得也是。”
他往她碗里多撥了半勺面片：“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br>沈云舒接過碗：“多謝。”
她慢慢吃著面片，心里卻在飛快地算著另一筆賬。
一百三十多個犯人，到了寒州，怎么活下去？
大周的流放**她前世便了解——流犯到了發(fā)配地，并沒有現(xiàn)成的飯吃。**撥的安置銀極少，地方官也不會白白養(yǎng)著犯人。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掙。
有的犯人去給人做苦力，有的犯人給別人種田，有的犯人賣兒賣女，換來一口吃食。
她是沈家的棄子，到了寒州，沒有任何依靠。
但正因為沒有依靠，她才必須盡快建立起自己的力量。
前世她輔佐的那個人，就是從一介布衣起家，最終官至三品。他教過她一個道理——無論身在何處，首先要有自己的基本盤。
什么是基本盤？
可以信任的人，能夠調(diào)動的資源，一個安身立命的根基。
她前世的基本盤是沈家。
所以她為沈家出謀劃策，把沈家推上了權(quán)力的巔峰。可最后，沈家把她賣了。
這一次，她的基本盤，只能是她自己。
至于那些可以信任的人——
沈云舒的目光落回到那幾個差役身上。
刀疤差役姓趙，從他說話的口音聽來，應(yīng)當(dāng)是寒州本地的老卒。老卒在當(dāng)?shù)赝腥嗣}，雖然不值錢，但對初來乍到的流犯來說，已經(jīng)是難得的資源。
還有蘇木，雖然年輕沖動，但忠心不二，可以培養(yǎng)。
至于那個曾經(jīng)在流放路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前世她們沒有交集，但這回她卻在他失血瀕死時伸出援手。此人寡言少語，不顯山露水，但眼神里有狼一樣的光，絕非凡俗之輩。
一切都需要時間。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沈云舒喝下最后一口湯，暖意從胃里漫向四肢，驅(qū)散了糾纏她一整天的寒氣。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刮，卷著雪花撲打在窗欞上。
她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
活著。
活著到寒州。
到了寒州，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