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出租屋的墻薄得像紙，隔壁室友打呼嚕的聲音隔著石膏板傳過來，一波接一波。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墻角延伸到吊燈旁邊，形狀像一條蛇。我在心里數(shù)著室友的呼嚕聲。一、二、三……數(shù)到十七的時候，我放棄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摸過枕頭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這個時間在黑暗中亮起來，刺得眼睛生疼。

我為什么會醒？

夢里有人在敲門。三下。很輕。像是在試探。我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真的聽到了什么。在這片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出租屋里，半夜聽到什么聲音都不奇怪。但我就是覺得，那三下敲門聲，和502有關(guān)。

下午送第二單的時候，我在502門口站了一會兒。我抬起手，手指離那扇綠色的防盜門只有十厘米。

我沒有敲下去。

現(xiàn)在我在后悔。如果我敲了，會發(fā)生什么？如果門開了，我會看到什么？如果門沒開，我至少可以確認(rèn)——那扇門后面，到底有沒有人。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上有股霉味，混合著洗發(fā)水的殘留氣息。我在這里住了八個月，從未像今晚這樣，覺得這張床、這間屋子、這片黑暗，都陌生得不像我的。

我使勁搖了搖腦袋。這些想法太蠢了。我是個送外賣的，不是寫恐怖小說的。門后面住著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或者一個社恐的宅男。這世上有很多不想和外界打交道的人。

但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每周三？

我摸過手機，打開騎手APP，翻到歷史訂單。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屏幕的冷光映在臉上，手指觸到玻璃屏幕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靜電刺痛。

篩選”槐安路7號院”。

結(jié)果跳出來：8月15日，周三，豬肉白菜餃。8月29日，周三，小米粥咸菜。9月12日，周三，豬肉白菜餃。9月26日，周三，小米粥咸菜。10月10日，周三，豬肉白菜餃。10月24日，周三，小米粥咸菜。10月31日，周三，豬肉白菜餃+小米粥咸菜（兩單）。

規(guī)律清晰得像一道數(shù)學(xué)公式。

今天打破了規(guī)律。今天是10月31日，本該是豬肉白菜餃，但來了兩單。而且兩單之間只隔了二十分鐘。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捏得更緊了，指節(jié)泛白。屏幕玻璃上留下了一層模糊的指紋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拇指的指腹上跳動，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一些。

一個正常人不會在同一天點兩份外賣，間隔二十分鐘。除非——他不知道第一單已經(jīng)送到了。除非——點單的人不是吃外賣的人。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彈簧床發(fā)出一聲慘叫。

我打開手機電筒功能，走出出租屋。走廊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慘白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

我騎上電動車。秋夜的空氣像一盆冷水澆在臉上，清醒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槐安路在凌晨的空曠中顯得格外長。路燈每隔三十米一盞，亮一圈暗一圈。

我把電動車停在7號院門口。小區(qū)里沒有一盞燈亮著。所有的窗戶都黑著。

我走進3單元。樓道里的聲控?zé)魶]有亮。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飛舞的灰塵和掉灰的墻皮。

我一級一級走上三樓。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老舊的水泥樓梯還是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502的門出現(xiàn)在走廊盡頭。在手電筒的光柱里，那扇綠色的防盜門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色澤——不是綠，是黑綠。

門把手上的外賣袋不見了。

兩個都不見了。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下午我放在這里的兩個袋子——消失了。

有人拿走了?；蛘摺腥嗽诶锩?。

我走近那扇門。手電筒的光柱在門板上掃過。我抬起手，手指離門板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我敲了下去。

篤。篤。篤。

三下。不重，但在這個死寂的樓道里，那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的回聲。

沒有回應(yīng)。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到門上。門板冰涼，觸感粗糙。里面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電視聲。

只有一種很輕的、很規(guī)律的——嗡嗡聲。

像是某種電器在運轉(zhuǎn)。冰箱？空調(diào)？

我把耳朵貼得更緊了。那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出來，低頻率的震動讓耳膜有些發(fā)*。

確實是冰箱的壓縮機聲。一個老舊冰箱在黑暗中獨自運轉(zhuǎn)。

我直起腰，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刻——

門后面?zhèn)鱽硪宦曒p響。

咔噠。

像是有人把什么東西放在了門內(nèi)側(cè)的地面上。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手電筒的光柱重新打在502的門上。

門沒有開。門縫里沒有光透出來。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但我的后背上已經(jīng)爬滿了冷汗。襯衫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夜風(fēng)從走廊的破窗灌進來，吹得我一激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快步下樓。腳步聲和心跳聲混在一起，在黑暗的樓道里形成了一種雜亂的、恐慌的節(jié)奏。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502的窗戶。

黑洞洞的。沒有燈。

但我總覺得——在那片黑暗里面，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