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樓是二十五天前。

我拎了箱車?yán)遄?，三斤，二百多。平時買水果從不超二十塊，但想著禮多人不怪。

站在 601門口，深吸兩口氣，敲門。

門開條縫，露出半張臉。四十來歲，短卷發(fā)，玫紅家居服外面套貂絨馬甲。

「姐，打擾了。我是樓下 501 的。」我盡量笑著，「家里孩子今年高考，這最后幾個月挺關(guān)鍵的，能不能麻煩您晚上十點(diǎn)以后……稍微收著點(diǎn)動靜？」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顾荒蜔┑?cái)[手，眼皮都沒抬一下，身子還往里縮，「回去吧，我還要做飯呢?！?br>
「我是想……」

「想啥??？」她打斷我，「我說知道了。鄰里鄰居的，誰家沒點(diǎn)動靜？又不是故意的。行了行了?！?br>
門啪地關(guān)上。

車?yán)遄記]接，也沒說不要，就擱在門口鞋柜上，塑料袋都沒解。

我站門外，盯著車?yán)遄涌慈?，下樓?br>
回屋跟小雨說：「樓上說會注意?！顾次?，眼神里有點(diǎn)懷疑，沒說話。她從來不說。

當(dāng)天晚上確實(shí)好點(diǎn)。十點(diǎn)以后腳步聲少。心想還行，人家講理。

結(jié)果第二天下午動靜更大。

先是拍球，砰砰砰連幾十下。接著跳繩，繩子抽地板，抽一下心顫一下。最要命的是挪椅子，椅子腿刮瓷磚，嘎吱嘎吱。

小雨戴著降噪耳機(jī)坐在書桌前。一千二買的索尼，她說戴上就聽不著。

但我知道她撒謊。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跟同學(xué)打電話：「其實(shí)也就那樣，樓上還是能聽見，哎不說了?！?br>
有天晚上她做題到一半，猛站起來摔耳機(jī)：「媽，她又跳繩了！」

咚、咚、咚、咚——兩腳換著蹦。我看手機(jī)：九點(diǎn)二十。

九點(diǎn)二十，她讓閨女跳繩。

這次我沒買水果，空手上樓。

還是那個女人開門，貂絨馬甲換成珊瑚絨睡袍，頭發(fā)濕漉漉像剛洗完澡。

「姐，不好意思又打擾。剛才是不是在跳繩啊？」

她靠門框，「嗯」一聲，手里還拿著塊毛巾擦頭發(fā)：「我家孩子鍛煉呢?！?br>
「我知道，能不能換個時間？我閨女正在復(fù)習(xí)?！?br>
「你閨女復(fù)習(xí)跟我家孩子鍛煉有啥關(guān)系？」她突然笑了，冷笑，毛巾往肩上一甩，「你家高考是金貴，我家鍛煉就是賤命？」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晚上十點(diǎn)以后。」

「那我也管不住?！顾毖沧欤负⒆右奈艺k？拿繩子捆起來？」

我壓住火氣：「姐，鄰里鄰居的，互相體諒一下?！?br>
「體諒？」她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噴出來，「我天天在家?guī)Ш⒆永鄣靡?，晚上動一動怎么了？樓上?*嫌我靜，樓下你嫌我吵，這樓是你家建的啊？」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翻了個白眼：「嫌吵？嫌吵你有本事搬別墅去?。—?dú)棟上下沒鄰居，你不是有錢嗎？買去啊！」

門砰地關(guān)上，樓道聲控?zé)粽鹆亮恕?br>
我站門口，手攥手機(jī)，指節(jié)發(fā)白。胸口那口氣憋得眼眶發(fā)酸，沒動，死盯 601那扇深棕防盜門，盯足一分鐘。

然后掏手機(jī)開錄音。

六分十二秒。從開門，到「嫌吵你***去啊」，到摔門，全錄了。

下樓時腿軟，氣得眼前發(fā)白，扶樓梯站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正往下走，三樓門開了。李姐探頭看看我又看看樓上，壓低聲問：「又上去？」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哎呦妹子，別去了?！估罱銚u頭嘆氣，「那是個滾刀肉，去了也是自找氣受。去年我家孩子中考，我上去找她，她直接摔門，差點(diǎn)把我鼻子磕歪了?！?br>
「她說啥了？」

「啥也沒說，就罵我矯情。妹子，你忍忍吧，忍過這一個月就算了。」

「忍不了?！刮铱粗罱?，「我家孩子一輩子就這一次高考?！?br>
李姐嘆氣，關(guān)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