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回來后，果然動了怒。

他把婚帖摔到桌上，臉色沉得厲害。

「裴家只是眼下一時艱難，裴照有才，來日未必不能起來。」

我站在書房中央，垂眼看著那張紅帖。

前世裴照當(dāng)然起來了。

他一朝高中，入翰林，拜御史，后來又入中書。

旁人說裴夫人有福氣，苦盡甘來。

可他們沒看見，苦盡那日，我早已熬壞了身子。

冬日跪在賬房里算米價，夏夜守著病重婆母換帕子，懷著孩子還要替他招待同窗，產(chǎn)后第三日便撐著下床，看府里賣炭的短了斤兩。

那些苦沒有寫在裴照的青云路上。

卻一寸寸壓進我的骨頭里。

父親道：

「你姐姐議的是靖遠侯府，那門親事關(guān)系姜家前程，不可輕易改動?！?br>
我說：「所以裴家便給我？」

父親皺眉。

「你這是什么話？」

「實話。」

他臉色更難看。

母親坐在一旁，忙緩聲道：

「含霜，父親母親自然也是為你好。你姐姐性子嬌，去了裴家那樣的門庭，怕是受不住。你素來穩(wěn)妥，裴家清貧些，也未必沒有好處?！?br>
我看向她。

「什么好處？」

母親一怔。

我替她答：

「好處是我?guī)е迠y過去，替他修屋，替他奉養(yǎng)**，替他撐過寒窗，等他飛黃騰達時，姜家也有個清貴女婿?！?br>
母親臉色白了一點。

「你怎么這樣想父母？」

前世我也不這樣想。

我覺得父母總歸疼我，只是長姐更耀眼些。

我覺得自己安靜，嫁給裴照那樣的人，也能過細水長流的日子。

后來才明白，細水長流也會把人磨穿。

父親沉聲道：

「你既不愿嫁裴照，可有更好的打算？」

我說：「有。」

父親瞇起眼。

「說來聽聽。」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舊契。

那是外祖母留下的染坊契書。

外祖家從前做綢緞生意，外祖母有一間小染坊，出過幾匹極好的霜青緞。

她臨終前，把那間染坊留給了我。

只是我年少時不懂事，又被母親一句姑娘家管什么鋪面壓了回去，契書便一直收在姜家?guī)旆坷铩?br>
前世我嫁入裴家后，這間染坊被添作嫁妝。

后來為了裴照赴京趕考，我把染坊抵了出去。

他回來后，曾說等日后寬裕了，再替我贖回來。

日后日后，便沒有了后文。

如今這張契書是我昨夜從舊匣里翻出來的。

紙邊泛黃，卻仍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

姜含霜。

我把契書放到桌上。

「我要去看染坊?！?br>
父親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

「胡鬧?！?br>
「那染坊荒了許多年，你去看它做什么？」

「荒了便修?！?br>
母親急道：

「含霜，姑娘家拋頭露面經(jīng)營染坊，會惹人笑話?！?br>
我輕聲道：

「嫁進裴家替他吃苦，就不惹人笑話？」

屋中又靜了。

父親終于忍不住，拍案道：

「放肆！」

我跪了下去。

前世我跪得多。

跪婆母，跪家法，跪祠堂，也跪過裴家祖宗牌位。

那時每一跪都疼得委屈。

如今跪下，反倒心里很穩(wěn)。

「父親若覺得我放肆，便罰我?！?br>
「裴家，我不會嫁?！?br>
父親指著我，氣得半晌說不出話。

母親眼眶紅了。

「你這孩子，怎么忽然這般犟？」

我低頭看著地上木紋。

不是忽然。

只是前世太遲才犟。

這一次，我想早一些。

長姐在門外站了許久。

我起身出去時，她靠在廊柱旁，手里捏著帕子。

「含霜?！?br>
我停下。

她神色有些不安。

「你今日為何一定要提我？」

我看著她。

長姐名叫姜明繡。

她人如其名，從小錦繡堆里長大。

她喜歡什么，父親母親總能送到她手邊。

她不喜歡什么，也總有人替她接走。

前世，裴照便是我接走的。

我說：

「姐姐不喜歡的，我也可以不喜歡。」

她臉色微白。

「我沒有逼你嫁他?！?br>
「嗯?！?br>
我點頭。

「所以我也不會逼姐姐嫁?！?br>
「那門親事，我只是不要了。」

長姐眼圈紅了。

「你現(xiàn)在說話怎么這樣冷？」

我沒有答。

若溫和換不來被善待，冷一些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