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宜出行，宜狩獵，諸事大吉。，比沈府的下人起得還早。，推開門就看見鄭屹川坐在他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個食盒，沖他笑得陽光燦爛?！澳阍趺催M來的？”沈硯靠在門框上，還沒完全清醒，聲音帶著點沙啞。“**啊?！编嵰俅ɡ碇睔鈮训卣f，把食盒打開，“我讓廚房做的紅豆糕，剛出鍋的，還熱著呢。你趁熱吃，吃完咱們就走?！?，沒說話，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塊紅豆糕。，是鄭家廚子的手藝，但鄭屹川能一大早惦記著給他帶吃的，這份心意比紅豆糕本身更讓人受用。“你吃了沒？”沈硯問?！俺粤顺粤耍銊e管我，快吃?！编嵰俅ㄕf著，目光落在沈硯腰間系著的紅繩上，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那塊墨玉籽料，眼睛頓時亮得像點了燈，“你把它戴上了？”：“嗯，昨晚刻了個字?！保l(fā)現(xiàn)玉石底部刻了一個小小的“硯”字，筆劃工整，力道恰到好處。，那種歡喜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昂每??！编嵰俅ㄕf，語氣很認真，“刻得真好。”，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別讓伯父等?！?，腰間束著革帶，腳蹬馬靴，整個人英氣勃勃。
沈硯則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長衫，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披風，看起來清清爽爽，像是三月里剛抽條的新柳。
兩人從正門出去的時候，鄭屹川的父親鄭承遠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鄭承遠是鎮(zhèn)國將軍，統(tǒng)領京畿衛(wèi)戍，身量魁梧，聲如洪鐘，看見兩個少年走出來，哈哈大笑了一聲：“硯兒來了？好，好，你爹那邊我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走吧?！?br>鄭家的馬車已經(jīng)備好，鄭承遠騎馬，鄭屹川和沈硯坐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門，沈硯掀開車簾往外看，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jīng)綠了，遠遠近近的田野里，農(nóng)人正在春耕，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你以前去過春獵嗎？”鄭屹川問。
“沒有。”沈硯放下車簾，“我爹的品級不夠，往年沒機會去?！?br>鄭屹川聽了這話，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說“以后每年我都帶你去”，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鄭重其事，怕嚇著沈硯，就改成了：“那你今年好好玩，我跟你說，圍場那邊的風景特別好，山上有片桃林，這個季節(jié)開得正好，到時候我?guī)闳タ础！?br>沈硯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
圍場在京城以北四十里，是一**連綿的山林草場，專供皇家秋狝春獵之用。
他們到的時候，圍場外圍已經(jīng)扎起了大大小小的帳篷，各色彩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隨行的禁軍和仆從往來穿梭，熱鬧非凡。
鄭承遠帶著他們先去拜見了此次主持春獵的負責人——禮部尚書王大人，又跟幾個相熟的官員寒暄了幾句，便讓人領他們?nèi)プ约旱臓I帳安頓。
鄭家的營帳位置不錯，背山面水，離主帳不遠不近。
鄭屹川和沈硯共用一個帳篷，里面鋪著厚實的氈毯，擺了桌椅床榻，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閑書。
“還不錯吧？”鄭屹川往榻上一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比我想的寬敞。”
沈硯把披風解下來疊好，放在榻邊，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了看。
午后的陽光很好，遠處的主帳前聚集了不少人，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nèi)宄扇旱卣驹谀莾赫f話，笑聲和說話聲隨風飄過來，聽不太真切，但能感受到那股熱熱鬧鬧的氣氛。
“沈硯！”鄭屹川從榻上跳起來，走到他身邊，“走，我?guī)闳マD(zhuǎn)轉(zhuǎn)?！?br>兩人出了帳篷，沿著山腳的小路慢慢走。
鄭屹川對這里似乎很熟，一邊走一邊給沈硯介紹：這邊是王尚書家的帳篷，那邊是李翰林家的，再往東走是幾個皇子的駐地，一般人不能隨便靠近。
“今年的春獵是太子主持的？”沈硯問。
“對，太子殿下?！编嵰俅▔旱土诵┞曇簦盎噬线@兩年龍體欠安，許多事都交給太子辦了。太子這個人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規(guī)規(guī)矩矩的，什么事都按禮制來，不太愛說話，但人應該不壞?！?br>沈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們沿著山路往上走了一段，地勢漸高，視野也開闊起來。
遠處是一片起伏的山巒，層層疊疊的綠色從山腳蔓延到山頂，間或有幾樹早開的野桃花，粉白相間，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好看吧？”鄭屹川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地方，一年也就來這么一兩次?！?br>沈硯站在他旁邊，風吹起他的發(fā)絲和衣角，整個人像是要融進那片綠色里。
鄭屹川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滿山的春色都不如沈硯眉目間那一點淡淡的笑意來得好看。
“看什么？”沈硯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頭看他。
鄭屹川被抓了個正著，也不心虛，大大方方地說：“看你啊。你這件衣服顏色好看，襯你。”
沈硯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們繼續(xù)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迎面碰上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位穿著明**騎裝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英俊，眉宇間有一股矜貴的傲氣，身后跟著七八個侍從和幾個同樣衣著華貴的年輕人。
鄭屹川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拉著沈硯退到路邊，拱手行禮：“參見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
沈硯跟著行了禮，垂著眼沒抬頭。
他心里飛快地轉(zhuǎn)了一下：二皇子凌驍燁，淑妃所出，在朝中頗有勢力，是太子最大的競爭對手。
這位二皇子性格張揚，喜好排場，跟太子凌御宸的沉穩(wěn)內(nèi)斂形成鮮明對比。
凌驍燁的目光從鄭屹川身上掃過，落在了沈硯身上，停了兩秒。
“鄭屹川，這是你什么人？”凌驍燁的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目光始終沒從沈硯身上移開。
“回殿下，是臣的鄰居，沈硯?！编嵰俅▊攘藗壬?，不動聲色地擋了沈硯半個身子。
凌驍燁“哦”了一聲，唇角微微挑起：“沈硯？哪個沈？哪個硯？”
沈硯這才抬起頭來，神色平靜地答道：“回殿下，筆墨紙硯的硯。”
他抬起頭的瞬間，凌驍燁看清了他的臉。
春日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沈硯的眉眼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格外分明。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溫和的、安靜的，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凌驍燁身后的幾個世家公子也看清了沈硯的長相，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引來一陣輕笑。
凌驍燁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玩味：“筆墨紙硯的硯，好名字?！彼f完這句話，沒再多說什么，帶著人繼續(xù)往山上走了。
等那群人的背影走遠了，鄭屹川才呼出一口氣，轉(zhuǎn)頭看著沈硯，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硯問。
“沒什么?！编嵰俅ò櫫税櫭?，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揮之不去。
他不喜歡凌驍燁看沈硯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是獵人看到了獵物，帶著一種審視和占有的意味。
鄭屹川攥了攥拳頭，又松開了。
“走吧，回去了?！编嵰俅ㄕf，語氣比來時淡了幾分。
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傍晚時分，圍場里點起了篝火。
春獵的晚宴設在主帳前的空地上，鋪了數(shù)十張席案，上面擺滿了酒菜果品。
太子凌御宸坐在主位，二皇子凌驍燁坐在他右手邊，其余人等按品級依次落座。
沈硯坐在鄭屹川旁邊，位置靠后，不怎么顯眼。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主位上的太子凌御宸。
太子今年二十三歲，身著玄色蟒袍，面容清俊，眉目間有一種沉靜的氣質(zhì)。
他不怎么說話，偶爾跟身邊的侍從交代兩句，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和凌驍燁的張揚不同，凌御宸的存在感很弱，但沈硯注意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有意無意地觀察著太子的反應。
這是一種微妙的氣場。
真正的權力，往往不需要大聲喧嘩。
“諸位。”凌御宸舉杯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今日春獵，與諸位共飲此杯，愿我大梁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凌驍燁忽然開口：“皇兄，聽聞今年圍場里放了不少獵物，明日狩獵，皇兄可有什么目標？”
凌御宸淡淡地說：“隨緣而已，不必強求。”
凌驍燁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皇兄總是這么淡然。不過也是，皇兄的騎射一向不太……出挑，確實不必強求?！?br>這話說得不算隱晦，在場不少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凌御宸面色不變，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二弟說得對，騎射非我所長，明日就看二弟大展身手了?！?br>凌驍燁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硯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數(shù)人沒有察覺。
但鄭屹川察覺了。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關節(jié)微微泛白。
沈硯也察覺了，但他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晚宴結束后，眾人各自回帳。
鄭屹川和沈硯并肩往回走，山間的夜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沈硯?！编嵰俅ê鋈婚_口。
“嗯？”
“你覺得……那個二皇子怎么樣？”
沈硯想了想，說：“不太了解，沒什么感覺。”
鄭屹川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腳步輕快了幾分。
走了幾步，他又問：“那太子呢？”
“太子？”沈硯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對皇子們這么感興趣？”
鄭屹川被問得一愣，隨即干咳了一聲：“隨便問問，隨便問問?！?br>沈硯沒再追問，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心里隱約猜到趙恒在想什么，只是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回到帳篷，兩人各自洗漱躺下。
帳篷里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黃溫暖。
鄭屹川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側頭看沈硯那邊，發(fā)現(xiàn)沈硯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鄭屹川盯著沈硯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小聲說了句：“沈硯，你可別招那些亂七八糟的人?！?br>沈硯沒有反應，呼吸依舊平穩(wěn)。
鄭屹川放心了，翻了個身，終于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硯并沒有睡著。
在黑暗中，沈硯睜開了眼睛，看著帳篷頂上映出的燈光，輕輕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你這個人，真是……”
后半句沒說出口，但嘴角的弧度在昏黃的燈光下，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帳篷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遠處偶爾傳來守夜士兵的低語和馬蹄聲。
這片山野的夜很深，但深不過少年人心里那些剛剛開始萌芽的、連自己都還辨不清楚的情愫。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春獵才真正開始。
而有些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