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陳磊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后腦勺撞在土坯墻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醫(yī)院的消毒水味！

鼻腔里滿是煤油燈燃燒的焦糊味，混著炕席的草木氣，還有母親剛烙的玉米餅子香，熟悉得讓他心口發(fā)顫。

他低頭一看，手上哪還有化療后的干癟蠟黃，分明是二十歲出頭的模樣，皮膚透著健康的紅潤，指甲縫里還沾著點(diǎn)泥土。

身上蓋的是打了補(bǔ)丁的藍(lán)布棉被，底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磨得發(fā)亮的油布，不是醫(yī)院那張軟塌塌的病床。

“磊子？

你咋了？

半夜三更詐尸似的！”

里屋傳來母親迷迷糊糊的聲音，接著煤油燈被點(diǎn)亮，昏黃的光透過門縫照進(jìn)來，映出墻上貼著的紅底白字宣傳畫——“少生優(yōu)生，幸福一生”。

陳磊腦子“嗡”的一聲，跟炸了鍋似的。

這不是他2023年肺癌病逝的病房！

這是老家的土坯房！

是1986年的家！

他連鞋都沒穿，赤著腳沖到堂屋，借著煤油燈的光扒拉墻上的老式掛鐘。

時針指著凌晨兩點(diǎn)，分針剛過十二，銅制的鐘擺“滴答滴答”響，敲得他心臟跟著亂跳。

“老天爺！

我真回來了？”

陳磊喃喃自語，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鉆心的疼！

不是夢！

他記得這個時間點(diǎn)，再過六個小時，父親就要去鄰村找王老三簽合同，那個**磚窯合伙協(xié)議，會把這個家徹底拖垮！

母親急火攻心腦溢血去世，父親一夜白頭，他自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幾十年，最后落得個眾叛親離、病死病房的下場。

“不行！

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陳磊眼神瞬間變得通紅，轉(zhuǎn)身就往父親的房間沖。

“你瘋跑啥？”

父親被他吵醒，披著棉襖坐起來，一臉不耐煩，“大半夜不睡覺，發(fā)的哪門子神經(jīng)？”

“爸！

別簽！”

陳磊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聲音都在發(fā)抖，“王老三的合同不能簽！

他是騙子！”

父親愣了愣，甩開他的手：“你胡說八道啥？

王老三是咱村有名的能人，這磚窯廠辦起來，咱家就能翻身了！”

“翻身？

翻進(jìn)火坑！”

陳磊急得首跺腳，“他在外邊欠了一**賭債，就是想騙咱的錢跑路！

你簽了合同，不出三個月，他人影都找不著，留下一堆爛攤子讓咱背！”

父親臉色沉了下來：“你一個毛頭小子，懂啥生意經(jīng)？

我跟王老三都談好了，集資款先給他，等磚窯出了貨就分紅?！?br>
“分紅？

分個屁！”

陳磊紅著眼眶，前世的痛苦記憶翻涌上來，“他卷錢跑了，咱家欠了一堆債，我媽急得腦溢血，不到半年就走了！

爸，你想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嗎？”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父親心上。

他看著兒子眼中從未有過的絕望和堅定，想起最近確實(shí)有人嚼舌根，說王老三在外邊欠了賭債，臉色漸漸變了。

煤油燈的火苗搖曳，映著父子倆沉默的身影。

陳磊緩了緩語氣，聲音帶著懇求：“爸，信我這一次。

這合同就是個陷阱，咱不能跳。

等開春了，我來想辦法賺錢，保證讓咱家過上好日子，比辦磚窯還強(qiáng)！”

父親盯著他看了許久，兒子的眼神成熟得不像個剛高中畢業(yè)的小伙子，那里面的篤定和滄桑，讓他心頭一震。

最終，他頹然嘆了口氣：“行，爸信你。

合同我不簽了?！?br>
陳磊猛地松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xì)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知道，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