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公敵------------------------------------------"全校公敵"這四個字的分量。，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比昨天更密集了。幾個女生聚在花壇旁邊，看見他經(jīng)過，迅速低下頭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其中一個還掏出手機翻了翻屏幕，然后朝他這邊努了努嘴。張小豪假裝沒看見，把車鎖進車棚，邁著自以為鎮(zhèn)定的步伐往教學樓走。。，平時貼的是通知、海報、社團招新之類的。但今天早上，左側(cè)那塊軟木板上整整齊齊地貼了一排打印紙，每張紙上印著同一個人的照片——張小豪昨天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那張抓拍。照片下方用加粗黑體寫著："通緝對象：張小豪，高一三班。罪行：開學當日惡意沖撞并污損我部成員衣物。通緝令編號：001。"，手里還攥著剛買的豆?jié){，感覺豆?jié){的熱氣從杯壁滲進掌心，暖洋洋的，跟他的心情形成鮮明對比。。張小豪嚇得差點把豆?jié){潑出去，扭頭一看，是李博文。李博文咬著半個包子，表情復(fù)雜地望著那面公告墻："你這個待遇，我估計實驗中學建校以來頭一份。""這誰貼的？""昨晚半夜有人發(fā)的帖子，說今早會搞個公示。"李博文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說，"我本來以為他們說著玩的，沒想到真搞了。你看見落款沒——黃霄靈后援會·宣發(fā)組。"，果然在照片右下角找到了那行小字。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揭那些打印紙。"你撕了也沒用，"李博文說，"肯定拍了照發(fā)網(wǎng)上了，而且——""而是什么？""而且他們貼了不止這一處。"李博文用包子指了指教學樓里面，"二樓樓梯口有一張，三樓走廊有一張，據(jù)說男廁所隔間門上也——""夠了夠了。"張小豪擺了擺手，用力把面前這張紙揭下來揉成一團，轉(zhuǎn)身往教學樓里走。李博文小跑著跟上來，包子差點從嘴里掉出來："你干嘛去？""上課。""不是，你不去教務(wù)——"
"去教務(wù)干嗎？告狀？"張小豪頭也不回地說，"那幫人巴不得我去告狀呢，到時候帖子標題就是張小豪玩不起找老師告狀，我以后在學校還混不混了。"
李博文愣了一下，然后快走幾步追上他，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可以啊張小豪，腦子還挺清楚的。"
"那是。"張小豪把那團揉皺的打印紙塞進口袋里——口袋里已經(jīng)有昨天那張便利貼和那條"三八線"紙條了，現(xiàn)在又多了一張通緝令，沉甸甸的一摞"開學紀念品"。"我又不傻。"
但他走進高一三班教室的那一刻，還是感覺自己挺傻的。全班二十多號人齊刷刷地抬頭看他，然后齊刷刷地低下頭——低著頭還在笑。前排幾個男生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很辛苦。后排有人甚至拿出手機朝他拍了張照，閃光燈亮了一下。
"拍什么拍，"張小豪沒好氣地說，"沒見我這臉早上還沒洗嗎？"
教室里哄堂大笑。李博文從前排轉(zhuǎn)過來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心態(tài)好，真行。"
張小豪拉開椅子坐下，把豆?jié){放在桌角，書包塞進抽屜里。然后他看到了旁邊的桌子——黃霄靈已經(jīng)到了，正低著頭看書，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跟她沒關(guān)系。她今天穿了校服短袖配深藍色長褲，頭發(fā)依然是利落的馬尾，左耳后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色發(fā)夾，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沒看他。從張小豪走進教室到現(xiàn)在，她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看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小豪猶豫了兩秒，從口袋里掏出那團揉皺的打印紙，展開，鋪平，放在兩人課桌中間。"你看看這個，"他的語氣盡量放輕松，好像討論的是一張課表，"你們后援會搞的。"
黃霄靈的目光終于從書上移開了。她低頭瞥了一眼那張紙，表情沒什么變化，但張小豪注意到她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隨后把它推回他那邊，重新翻開書。
"不是我讓他們貼的。"
"我知道不是你，"張小豪說，"但好歹是你后援會——"
"我跟他們不熟。"黃霄靈的聲音淡淡的，翻了一頁書，"他們自己組的群，自己搞的那些東西，我沒參與過。"
張小豪盯著她的側(cè)臉看了兩秒。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平淡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好像"后援會"這三個字跟她的關(guān)系確實不大。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走廊盡頭看見的那一幕，她站在人群中間，臉上那種禮貌但很明顯的無奈。
"那你——"
"張小豪，"她終于轉(zhuǎn)過頭來正眼看他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清澈而冷靜，"昨天的事我已經(jīng)說過算了。他們怎么做我管不了，但不是我指使的。你信不信隨你。"
她說完這話就轉(zhuǎn)回去了，翻書的動作干脆利落，把對話的句號畫得明明白白。張小豪把那張通緝令重新疊好收進口袋，拿起豆?jié){喝了一口，豆?jié){已經(jīng)有點涼了，但甜味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說算了。她說跟他們不熟。她說你信不信隨你。
張小豪把空豆?jié){杯捏扁扔進垃圾桶，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直覺——這個?；ê孟窀胂蟮牟惶粯?。
上午第二節(jié)課是體育課。高一三班的男生在操場東邊集合，體育老師是個肌肉結(jié)實的年輕男人，姓王，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震下來。他吹了聲哨子讓大家跑兩圈熱身，張小豪混在隊伍中間，邊跑邊打量著操場上的情況。
籃球場在操場西邊，被一圈鐵網(wǎng)圍著。隔著鐵網(wǎng)能看到幾個高年級男生正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熟悉。張小豪的目光剛收回來，就看見鐵網(wǎng)那邊有個人朝他揮了揮手——是昨天午飯時遇到的那個高二的趙銘。
趙銘手里夾著籃球，隔著鐵網(wǎng)沖他喊："張小豪！"
隊伍還在跑，張小豪不敢停下來，只能邊跑邊扭頭沖趙銘喊："怎么了？"
"你昨天說喜歡打籃球是吧？"趙銘的聲音隔著鐵網(wǎng)傳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節(jié)下課來西邊球場，我?guī)恪?
他說到一半，旁邊有人伸手拍了他一下。趙銘回頭跟那人說了句什么，然后沖張小豪做了個"等會兒再說"的手勢，轉(zhuǎn)身運球走了。
張小豪繼續(xù)跑圈，心里琢磨著趙銘剛才的話。他昨天在自我介紹的時候確實說了"愛好打籃球"，但那是隨口說的——他初中確實打過，但也僅僅是"打過"的水平。趙銘說"帶你"，帶他干什么？打球？還是有別的意思？
跑完兩圈回來，王老師安排大家做拉伸。張小豪彎腰壓腿的時候，余光瞥見操場另一頭有幾個女生正坐在看臺上聊天，中間那個是黃霄靈。體育課男女分開上，女生在操場北邊活動，這會兒大概是在自由練習。黃霄靈坐在看臺第二排，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她居然把書帶到操場上來了，旁邊幾個女生圍著她說話，她偶爾抬頭應(yīng)一句，大多數(shù)時候還是低頭看書。
陽光照在她頭頂，馬尾辮的影子落在書頁上，隨著翻書的動作一跳一跳的。
張小豪收回目光，繼續(xù)壓腿。旁邊李博文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看什么呢？"
"什么都沒看。"
"得了吧，"李博文嘿嘿一笑，"你剛才盯著人家看少說五秒鐘。"
"我在做眼保健操。"
"你那是眼保健操？你那是——"
"李博文！張小豪！"王老師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過來，"你倆嘀咕什么呢？做完拉伸去練跳繩！"
兩人趕緊收了聲。李博**了個"閉嘴"的手勢，張小豪白了他一眼，去器材室拿跳繩。
但事情沒有就這么過去。
第三節(jié)數(shù)學課上了不到一半，張小豪的手機在抽屜里震了一下。他的手機上課前調(diào)了靜音，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明顯。前排好幾個腦袋轉(zhuǎn)過來，黃霄靈也微微側(cè)了側(cè)臉，但很快又轉(zhuǎn)回去了。
張小豪趕緊把手機往書包深處塞了塞，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蓻]過兩分鐘，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下，間隔越來越短，震動頻率越來越密，他的書包像個發(fā)了癲癇的小動物，在抽屜里突突突地抖。
數(shù)學老師是個頭發(fā)稀疏的中年男人，此時正背對著大家在黑板上寫一道函數(shù)的例題。張小豪趁這個間隙飛快地把手機從書包里抽出來，摁亮屏幕一看——班級群的消息列表已經(jīng)刷爆了，九十九加的紅點掛在那個"實驗中學高一三班"的群名后面。
他點進去，快速往上劃了劃。
最先是一條來自隔壁班陌生號碼的消息，被人轉(zhuǎn)發(fā)到群里的："聽說三班那個張小豪，昨天在操場看黃霄靈看了半天？有人拍到他盯著人家看了。"
緊接著是另一個陌生號碼的截圖，來自某個張小豪聽都沒聽說過的群："這小子是不是對黃霄靈有想法??？開學就撞人家，現(xiàn)在還偷看，故意的吧？"
然后是有人在群里發(fā)了一張照片——拍的正是體育課上張小豪一邊壓腿一邊朝看臺方向看的樣子。角度很刁鉆，正好拍到他微微側(cè)著臉、目光似乎鎖定在黃霄靈方向的神情。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話："抓拍實錘，他確實在看她。"
張小豪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惡意是有形的，它大概長著一部手機和一個校園論壇的形狀。
然后他看到了最底下一條消息，來自一個叫"三班·陳明"的群成員："兄弟們，不是我要搞事。但是據(jù)可靠消息，高二那幫黃霄靈后援會的男生已經(jīng)在商量，說要找張小豪談?wù)?。下午第三?jié)課后，操場看臺后面。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張小豪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屏幕摁滅，塞回書包深處。他抬起頭，黑板上的函數(shù)例題已經(jīng)寫完了一半，數(shù)學老師轉(zhuǎn)過頭來問"這一步誰能看懂"，底下舉手的人稀稀拉拉。張小豪撐著下巴假裝在思考題目，腦子里卻翻來覆去地轉(zhuǎn)著那幾個字——"找他談?wù)?。
談什么？怎么談？幾個人？用什么方式談？
"你沒事吧？"
旁邊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張小豪扭頭一看，黃霄靈正側(cè)著臉看他，手里的筆停在草稿紙上，剛才那道題她其實早就解完了。
"沒事。"張小豪說。
"你手機一直在震。"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幾乎壓在了老師的粉筆聲下面，"有人找你麻煩？"
"跟你沒關(guān)系。"張小豪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語氣有點硬。但他就是不想在她面前露怯——被女生后援會堵著找麻煩，這說出來也太丟人了。
黃霄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在草稿紙上演算。但張小豪注意到，她手里的筆尖在同一個數(shù)字上頓了好幾秒，才慢慢往下寫。
**節(jié)下課鈴響的時候，張小豪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他磨磨蹭蹭地把課本一本本裝進去，又假裝找東西翻了翻抽屜，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李博文從走廊盡頭小跑過來，一臉嚴肅："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真去？"
"不去能怎么樣？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張小豪把書包帶子緊了緊，"而且我就沒打算跑。"
李博文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跟你一塊兒。"
"你跟我去干嘛？他們找的是——"
"我站旁邊看熱鬧不行？"李博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萬一你被打殘了，我好歹能幫你打個120。"
張小豪想說"你這是在咒我還是在幫我"，但看著李博文那張笑嘻嘻的臉，到底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邁步朝操場走去。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毒辣得多，操場看臺后面是一片背陰的空地，平時很少有人來，角落堆著幾捆舊草皮，空氣里彌漫著塑膠跑道被曬熱之后散發(fā)出的特殊氣味。張小豪和李博文走到那兒的時候，果然已經(jīng)有人在等了。
三個人。都是男生，個頭都不矮，穿著高二的校服。張小豪認出其中兩個是昨天在走廊上拍他肩膀"邀請"他"三樓聊天"的那兩位。第三個人站在中間，個子最高，大概一米八出頭，短寸頭，五官硬朗，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從上面壓下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來了。"中間那人開口了，聲音低沉，"你就是張小豪？"
"你是誰？"
"高二六班，鄭濤。"那人往前邁了半步，抱著胳膊，"黃霄靈后援會，臨時負責人。"
張小豪在心里嘆了口氣。臨時負責人。還"臨時"。這幫人到底是多認真地在搞這件事啊？
"找我什么事？"張小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卑不亢。李博文站在他側(cè)后方，雙手插兜，表情看著挺松弛，但張小豪注意到他的腳微微分開站了個八字——這是隨時準備沖出去的姿勢。
鄭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開學第一天的事，我們本來準備昨天就找你。但霄靈說算了，我們就暫時沒動?？山裉煊钟腥伺牡健?
"拍到我看她。"張小豪接話，"我看她怎么了？她坐我旁邊，我上課總要扭頭看黑板吧，她就在黑板那個方向，我往那邊看一眼就成偷看了？"
鄭濤身后的一個男生往前一步，指著他說："你少狡辯，那張照片**眼珠子都——"
"行了。"鄭濤抬了抬手，止住了同伴的話。他盯著張小豪看了好幾秒，目光銳利，像在審視一件待定級的貨品。"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跟你動手的。學校里有學校的規(guī)矩，打架我沒興趣。"
張小豪的心稍微松了松，但鄭濤下一句話又讓他把心提了回去。
"我就跟你說三條，"鄭濤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黃霄靈的事，以后少摻和。你跟她坐同桌那是老師安排的沒辦法，但課堂以外，離她遠點。第二條，"第二根手指豎起來，"論壇上那個通緝帖，你自己去跟版主說刪掉。你主動要求刪，這事就算翻篇，后援會以后不找你麻煩。第三條——"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第三條，下午**節(jié)，籃球場。我聽說你也打球，來一局。贏了，前兩條作廢，后援會以后見你繞著走。輸了——"
"輸了怎么樣？"
鄭濤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抱起胳膊："輸了你就安安靜靜的，別整那些有的沒的。以后見了黃霄靈繞道走，見了我們后援會的也讓著點。能做到嗎？"
陽光從看臺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正好把張小豪和鄭濤隔在光影的兩邊。張小豪沉默了幾秒，把鄭濤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第一條"少摻和"，等于默認他以后在教室里得把黃霄靈當透明人。第二條"自己刪帖"，等于承認自己心虛低頭認錯。第三條——籃球賽，贏了就全部作廢。
他抬眼看著鄭濤的眼睛："籃球賽，贏了就全算數(shù)？"
"我鄭濤說話算話。"
"行。"張小豪說，"下午**節(jié)，籃球場。輸了我也認。"
鄭濤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帶著那兩個男生走了。腳步聲在看臺后面空曠的水泥地上回蕩了幾聲，然后漸漸遠去。
李博文湊上來，表情從松弛變成了難以置信："你真答應(yīng)了？你知不知道鄭濤是誰？"
"不知道。"
"校籃球隊的！高二主力控衛(wèi)！他打了三年校隊了！"李博文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你跟他單挑？你這不是拿雞蛋碰——"
"不試試怎么知道？"張小豪打斷他的話，轉(zhuǎn)身往外走。走過看臺拐角的時候，他的余光掃到北邊操場入口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馬尾辮在陽光下甩出一道弧線，然后消失在了教學樓的門后面。
張小豪的腳步頓了頓。那個背影他認得。
黃霄靈。
她怎么在這兒？剛才的話她聽到了多少？
張小豪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大步往食堂走去。不管她聽沒聽到，下午**節(jié)那場球，他都得打。不是為了證明什么"男子漢氣概"，也不是為了在黃霄靈面前逞英雄——他只是覺得，如果不答應(yīng)，以后三年在這個學校里，他就真的要被釘在"?；ê笤畷_下敗將"的恥辱柱上了。
那就太丟人了。
下午**節(jié)之前的課，張小豪幾乎沒怎么聽進去。他把時間用來在腦子里復(fù)盤自己那點可憐的籃球技術(shù)：初中打過兩年校隊替補，運球還湊合，投籃一般，彈跳在同齡人里不算差，但跟校隊主力比——他掂量了一下，大概就是業(yè)余愛好者碰上半職業(yè)的水平。
"別想了，"黃霄靈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飄過來，把他從沉思里拽了出來，"打不過的。"
張小豪扭頭看她。她正低頭抄著英語單詞，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聽到了？"張小豪問。
"路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句。"她寫完一個單詞，抬起眼看了看他，"鄭濤校隊的，我初中就看過他打球。你跟他打一局十一個球那種，他大概能讓你贏三個。"
"你這是在勸我放棄？"
"我在陳述事實。"黃霄靈把英語書合上，轉(zhuǎn)過來正對著他，表情認真，"你答應(yīng)了賭約，就得去。但別抱太大希望。輸了也沒什么丟人的——本來你跟他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張小豪盯著她看了兩秒。他說不清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覺——她的話理智得近乎冷血，沒有安慰，沒有鼓勵，甚至沒有一點同情的成分在里面。她只是在說實話。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覺得心里踏實了一些。
"萬一贏了呢？"他說。
黃霄靈看了他一眼，那種"你清醒一點"的目光又出現(xiàn)了。但她沒有笑他，只是轉(zhuǎn)回去翻開英語書，輕聲說了句："那你就贏了唄。"
說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球場上別硬沖。他左腿膝蓋綁了護膝，不太利索。"
張小豪一愣。黃霄靈已經(jīng)低頭開始抄下一個單詞了，馬尾辮垂在肩側(cè)，遮住了大半張側(cè)臉。
下午**節(jié)，籃球場。
張小豪站在三分線外，手里運著球，對面鄭濤微微弓著腰，雙臂展開，像一面移動的墻。球場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不知道消息是怎么傳出去的，高二的、高一的，甚至有幾個高三的也站在場邊，靠著鐵網(wǎng)交頭接耳。
張小豪深吸一口氣，運球向右突破。鄭濤的身體橫過來擋住了他的路線，速度快得不像話。張小豪被迫急停，跳起投籃——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去。
鄭濤搶到籃板，沒急著進攻，而是慢悠悠地把球運到三分線外，沖張小豪勾了勾手指："繼續(xù)。"
第二個球。鄭濤一個變向晃開半步，輕松上籃得分。
第三個球。張小豪試圖投三分，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籃筐上轉(zhuǎn)了兩圈，最后還是掉了出來。
比分變成三比零。場邊有人吹了聲口哨，然后是一片壓低的笑聲。李博文站在最前面，雙手攏在嘴邊喊："張小豪！穩(wěn)??！別急！"
張小豪抹了把額頭的汗。初秋的傍晚依然悶熱，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澀得眼睛發(fā)酸。鄭濤確實厲害——他每一個動作都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花哨，突破、變向、急停、投籃，全部像教科書一樣標準。校隊主力的水平，名不虛傳。
但張小豪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急停轉(zhuǎn)身的時候，鄭濤的左腿落地時都會微微一滯。那個瞬間很短，普通**概看不出來，但張小豪初中兩年的替補生涯讓他對這種細節(jié)有一種本能的敏感——黃霄靈說得對，他的左腿膝蓋確實有問題。
第六個球。鄭濤又一次突破了張小豪的防守，但他左腿落地那一瞬間的微滯，讓球在手上多停留了半秒。張小豪捕捉到了那半秒的空隙，伸手一掏，把球斷了下來。
場邊響起一陣驚呼。
張小豪運球快攻，鄭濤在身后追了上來。張小豪跳起上籃，鄭濤從側(cè)面起跳封蓋，兩人的身體在空中撞在一起。張小豪感覺到一股大力從肩側(cè)傳來，手腕一歪，球擦著籃板飛了出去，沒有進。
但他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鄭濤落地的時候，左腿膝蓋發(fā)出了一聲很輕的"咔"。
鄭濤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落地后踉蹌了半步，右腿支撐著身體，左腿微微抬起來不敢著地。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后有人跑進場內(nèi)扶住了他。
"鄭濤！沒事吧？"
"膝蓋？老傷又——"
"停下停下，別打了！"
鄭濤擺了擺手，推開扶他的人，試著把左腿踩回地面。他咬了一下牙，看向張小豪，眼神里是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大概是不甘心，也可能是某種程度的重新審視。
"別打了，"張小豪先開了口。他把球夾在胳膊下面，朝鄭濤走過去，"你膝蓋不行了。"
"我能打。"
"你打什么打，"張小豪說，"贏了我也勝之不武。你腿沒傷之前我承認打不過你，但今天這狀態(tài)——就算你硬撐著贏了，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鄭濤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場邊安靜得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晚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把鐵網(wǎng)上掛著的籃球網(wǎng)吹得輕輕晃蕩。
然后鄭濤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了："你小子，嘴還挺硬。"
"還行吧。"
"今天這局不算。"鄭濤把左腿輕輕放回地面，齜著牙活動了一下膝蓋，"改天，我腿好了，重新打一場。"
"行。"
鄭濤轉(zhuǎn)過身，在同伴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球場。走了幾步他又回頭，沖張小豪揚了揚下巴："不過你今天能斷我那一下，還行。不算太菜。"
張小豪站在球場中間，球鞋踩在被曬得溫熱的塑膠地面上，周圍的目光從敵意變成了某種程度的困惑——大概這幫人沒想過事情會以這種"比賽中斷，雙方握手（雖然沒有真的握手）"的方式收場。
李博文跑進場內(nèi)，用力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啊張小豪！你把他逼停了！"
"那是他膝蓋——"
"那也是**！"李博文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你不知道，剛才你斷他那一下，場邊好幾個人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那可是鄭濤！校隊的！你居然斷了他的球！"
張小豪被他拍得后背生疼，齜牙咧嘴地往場邊走。走出鐵網(wǎng)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籃球場鐵網(wǎng)外面那棵老梧桐樹下，一個人站在樹蔭里，背靠著粗糙的樹皮。馬尾辮被晚風吹得輕輕飄起來，藍色的校服短袖襯得她的膚色格外白皙。黃霄靈手里拿著一個礦泉水瓶，另一只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大概是在跟誰發(fā)消息。
看見張小豪出來，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朝他走了兩步，然后站定。
"鄭濤膝蓋受傷了？"
"老傷，應(yīng)該沒什么大事。"張小豪接過她遞來的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他整個身體里的燥熱都澆了一遍。"你怎么來了？"
"路過。"
"又是路過？"
黃霄靈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球場邊正在散去的人群。"打完了就走吧，食堂快關(guān)門了。"她轉(zhuǎn)身往教學樓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你今天那個斷球——還行。"
然后她就走了。馬尾辮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踩著一地碎金似的夕陽余暉，走進了教學樓的門廊。
張小豪攥著礦泉水瓶站在原地，晚風從球場那頭吹過來，帶著塑膠和青草混合的氣味。他把瓶子里剩下的水仰頭喝完，空瓶捏扁，精準地投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李博文從后面追上來，探頭探腦地往教學樓方向看："剛那是黃霄靈？"
"嗯。"
"她給你送水？"
"路過。"
李博文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我信你個鬼"。但張小豪已經(jīng)把空瓶投進了垃圾桶，雙手插兜朝食堂走去，嘴角彎著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口袋里那幾張便利貼和通緝令還在，沉甸甸的。但好像忽然沒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