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黑風山------------------------------------------，清溪鎮(zhèn)的人提心吊膽捱過日頭最烈的兩個時辰，石板路兩頭都站了望風的人，粿子攤翻在地的矮桌橫在路心，沒人敢去碰。，門縫全塞了舊布條，連條縫都沒留。，西邊山道半點動靜沒有。，他蹲在階沿，把撒出門的白米往簸箕里一粒粒撿，蹲了小半個時辰，膝蓋麻得站不起身。其余住戶陸續(xù)探頭，搬回被山賊掃落在地的用具，粿子攤的矮桌擦凈泥垢后重新擺回原位，山賊隨手扔下的半扇豬肉，張家媳婦拎去菜板上剁成塊，挨家挨戶分了小份。，鎮(zhèn)子上空飄開久違的油香。，從日頭偏西起，他就坐在屋里三條腿的矮凳上，獵刀橫擱膝頭。墻根堆著幾張曬透的獸皮，角落碼著豁口陶罐，矮桌板面留著幾道早年磨出來的刀痕。，這屋沒開窗戶，光亮從門檻鋪到屋中央，他坐在明暗交界的線上，手里攥著塊磨刀石，刀刃貼著石面一下下往外推。刀尖始終沖著門外，推出去，拉回來，磨石蹭鋼刃的聲響壓得很低。，磨刀聲撞進風里，拿杖尖撥開門前一片曬蔫的草葉，在門檻外站定，“晚飯熬了粥。嗯。你這刀今兒第三回磨了?！?，拇指順著刀背滑過去試鋒口，平舉刀身對準門外漏進來的光，刃面亮得沒有半點卷口?！八麄兾绾鬀]有來，怕是丟不起臉。”他把獵刀擱回膝頭。，左膝先頂了下門框，穩(wěn)了重心才把**落實，竹杖橫擱在腿邊，沈滄瀾右膝動了動要起身扶，又硬生生收住?！耙估镂胰ヌ铰?，你別跟著?！保丫€頭送進嘴里抿濕，指尖捻著搓，搓出兩寸多長才開口，“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十七歲我翻后山追獐子，走到黑風山腰，那條路哪段碎石滑、哪片林子里能藏三個人，我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來?！?br>“熟歸熟。”周伯搓完一段線，拿牙咬斷線尾，把麻線往腰上一纏，“你要是一個人撞見巡山的，身邊連個報信的都沒有?！?br>沈滄瀾把獵刀插回鞘里，起身時凳腿蹭過泥地，發(fā)出“吱”的一聲響。
他走到門口，半只腳踩在門檻外，另一只手扶住門框，往西邊山影望過去。天剛黑下，春末日頭落得快，剛過酉時，西邊山頭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紅邊，后山松林沉成一片濃黑，從山腳直漫到半山腰。
“我算過，今夜戌時到丑時，月亮全躲在云里，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守夜必得點火把，隔著一里地就能見著光。”
“從鎮(zhèn)子到山腳得走小半個時辰?！?br>“嗯?！?br>周伯拄著杖站起身，往灶房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你等我片刻?！?br>灶房里響起翻東西的動靜，瓦罐蓋磕著瓷碗輕響，木屜拉開又合上。沈滄瀾還釘在門檻邊，拇指一下下摁著刀柄頭。
沒半刻鐘周伯走出來，換了身深褐舊短褂，腰間系著粗麻繩，繩上別著把熟皮鞘的短匕，皮子磨得發(fā)白。他手里捏著火折子，還有一卷浸了油的麻繩，外頭裹著油紙，一并塞進懷里。
竹杖往門檻上頓了一下，抬下巴示意沈滄瀾，“走吧?！?br>沈滄瀾張了張嘴，那把短匕是周伯走貨防身的物件，他在清溪鎮(zhèn)落腳十幾年，從來沒***過。
沈滄瀾把獵刀抽出鞘半寸又推回去，蹲下身從桌底摸出卷麻繩系在腰后，懷里塞了兩只火折子，轉(zhuǎn)身帶上門前，掃了一眼屋里，陶碗里剩的半碗涼粥，邊沿結(jié)著薄亮的米油。
兩人走后巷出的鎮(zhèn)子，兩側(cè)院墻擠得近，頭頂一線天已經(jīng)藍得發(fā)黑。張家院的狗哼了半聲，立馬被主人按住嘴，巷子通到鎮(zhèn)西菜地，繞上菜地就是后山緩坡。
春末野草旺得很，踩上去沙沙響。
沈滄瀾走在前頭，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實浮土，才敢把重心壓上去，他這手走夜路不沾響的本事，是周伯從**著練的。
走到半坡他忽然停腳，蹲下去指尖按了按地上的浮土。
“有馬蹄印?！?br>周伯拄著杖湊過來，土坡上幾道印子**頭曬得半干，輪廓清清楚楚，馬蹄鐵比尋常的寬，前掌陷得深，是奔過一段路后慢下來的步點。
“早上那伙人走這條路進的鎮(zhèn)，蹄印往西南走，不是東口來路，說明匪巢不在進鎮(zhèn)的路上。”沈滄瀾抬手指向一塊突出的巖石。
“他們分開走了？”
“嗯，至少有一批人進鎮(zhèn)沒停下，直接往山深處去了?！?br>沈滄瀾站起身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黑風山不算高，但山梁連綿，從鎮(zhèn)上望過去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仡^望時，清溪鎮(zhèn)已經(jīng)縮成山腳一小片墨點，幾盞油燈的光從窗縫漏出來，零散嵌在暗里。
“往西南走?！鄙驕鏋懓勋C刀抽出來橫握，刀柄朝內(nèi)刀尖朝外，“跟緊我，別超出三步遠?！?br>山道越走越窄，灌木從膝蓋高躥到齊腰，枝椏刮得衣袖啪啪響，沈滄瀾側(cè)身撥開擋路的枝條，空出一只手往后探，碰到周伯的胳膊，確認人跟上了才接著往前。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頭路面開闊，腳邊是一片被踩倒的草茬，斷口潮潤，露著淺白的草芯還沒干透。
沈滄瀾沉下半截身子，獵刀橫過來貼住前臂，側(cè)過臉往風來的方向聽，風卷過松林，擠得樹干縫里全是嗚嗚的聲響，但前頭十丈遠的盤山石道兩側(cè)，林子里飄著點不一樣的動靜，斷斷續(xù)續(xù)，不是風。
他回頭朝周伯遞了個眼神，食指比在唇前，周伯立刻調(diào)整杖尖角度，直杵改成斜搭，半點不輕碰地面，往前挪了半步，倆人并排貼在歪脖子松樹后，脊背抵著粗糲的樹皮，呼吸壓得極淺。
沈滄瀾閉上眼。
《藏元清氣訣》的聽息術(shù)不靠耳朵辨聲，靠的是周身氣感。丹田里那點內(nèi)力散到四肢百骸，十丈以內(nèi)活物的呼吸起伏，他都摸得準。練了這么多年，白日里顯不出用處，夜里靜下來最好用。
兩側(cè)林子里各藏兩個人，左邊那倆呼吸粗重，間隔短，是蹲久了憋得慌。右邊那倆氣息淺，節(jié)奏對不上，是搭伙沒幾天的巡哨。
四個伏兵。
沈滄瀾睜開眼，指節(jié)在刀柄上緊了緊，回頭朝周伯打手勢：按低身形，繞去右前方。周伯點頭，竹杖悄無聲息提離地面，沒碰著半根草葉。
沈滄瀾把獵刀倒過來，刀脊扣在左掌心，空出右手摸出腰后麻繩，把活結(jié)重緊了一圈，又抓了把腳邊的碎石子。
出手前掌心舊疤蹭到粗糙石面，刺痛順著指根直竄到腕骨。他指尖扣著石子接連彈出，四顆石子出手間隙差得極微，第一顆打中右側(cè)伏兵的腕筋，第二顆擦著第二個人的耳側(cè)飛過去，剩下兩顆直奔左側(cè)密林。
右側(cè)林子里傳出一聲悶哼，緊跟著是重物砸在落葉層上的悶響，混著枯枝斷裂的脆響。左側(cè)動靜亂得很，有人壓著嗓子罵，腳步踩得落葉嘩嘩響。
沈滄瀾人閃出去，右腳蹬在石道邊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借力斜**右側(cè)密林。
頭一個伏兵正捂著傷腕蹲在地上發(fā)抖，沈滄瀾連刀都沒出鞘，連鞘帶柄橫著往他后頸一砸，力道收了三分，落點準得很，那人腦袋一耷，直接栽進落葉堆里不動了。
第二個伏兵剛轉(zhuǎn)身，臉被石子劃開一道斜口子，血順著顴骨往下淌，見人闖進來張嘴就要喊。
沈滄瀾左肘直接撞在他胸口，堵得那聲喊全咽回喉嚨里，兩手扣住他肩頭往下一沉，膝蓋頂在他后腰，直接把人按在松樹干上，粗樹皮磨得他腮幫子全是細血口子，只剩微弱的出氣聲。
左側(cè)那兩個人也沖出來，一個攥短槍，一個握柴刀。握柴刀的那個腳底下發(fā)飄，看來是被剛才飛過來的石子蹭到了邊。
沈滄瀾把按死的伏兵往旁邊一摜，回身握住獵刀，刀鞘往前一迎，直接把刺來的短槍桿撥到側(cè)邊，人貼上去，左腳往對方****一絆。
那人直接往后仰，后腦勺磕在拱出地面的老樹根上，短槍脫手，翻了個白眼暈過去。
剩下那個握柴刀的掉頭就跑，才踏出三步，竹杖橫著掃過來，杖尖勾住他腳踝往后一帶，那人直接臉朝下扎進灌木叢，柴刀飛出去老遠。
周伯從樹后走出來，攥著竹杖氣息微喘，快步上前扯住那人后領(lǐng)，皮匕鞘直接抵在他后頸上。
“別喊?！?br>那人趴在泥里半點不敢動。
沈滄瀾走過去把人翻過來，他臉上全是枝條刮出的血痕，鼻子淌血，前襟沾了厚厚一層泥，沈滄瀾拿刀鞘抵住他鎖骨中間的軟處，力度不大，準得讓人發(fā)慌。
“你們寨里有多少人？”
“三、三十多號?！?br>“領(lǐng)頭的是誰？”
“自是我們老大，聽說身懷硬功，刀槍不入?！?br>“寨子里有沒有扣人？”
那人瞥了眼地上躺的同伙，喉結(jié)滾了滾，嘴皮子直抖道：“有三個，前兒從北邊路上劫的，等著上頭人來接，還沒送走?！?br>“送哪兒去？”
“小的真不知道，都是老大心腹辦的，沒跟我們透底。”
沈滄瀾松開攥著他衣襟的手，往后退了兩步，背脊靠在松樹干上，抬眼往頭頂望。林冠密得遮盡了天，只有風掠過去，他拇指又摁住刀柄頭，一下松一下緊。
“匪巢還有多遠？”
“翻過前頭那道山梁就是，走小半個時辰就到?！?br>沈滄瀾一掌將人打昏，偏過頭視線和周伯對上，烏云遮得嚴實，半片月亮都沒漏出來，四野黑得望不到邊，山風嗚嗚往骨頭縫里鉆，遠處半點燈火都不見。
“您還能走嗎？”
周伯把竹杖換到左手，右手搓了把臉，再把竹杖換回來，攥杖的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能走。”
他把杖頭往泥地里狠狠頓了一下，沈滄瀾盯著他穩(wěn)得像釘在地上的腳，沒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