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死了……

準(zhǔn)確地說，是碎的。

化勁巔峰沖丹勁，氣血走任督二脈的時候，他聽見自己體內(nèi)傳出一聲脆響，不是一聲，是密密麻麻幾百聲，整掛鞭炮同時炸了……經(jīng)脈碎了；丹田碎了；骨頭也碎了……

李默盤坐在練功房正中央，姿勢還維持著五心朝天，臉上甚至還掛著笑；他一輩子就笑了那么一回：沖關(guān)的時候覺得自己要成了，嘴沒忍住。

結(jié)果笑到一半，人炸了……血從七竅往外噴，從毛孔往外滲，練功房的白墻刷成了紅的；他三十八年苦修的精氣神在身體里橫沖直撞，找不到出口，最后把他這個人當(dāng)出口，撞了個稀爛。

"操！"

這是李默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個字……他倒下去的時候，胸口那顆蓮子掛墜亮了一下，就一下，綠光裹住一縷殘魂，鉆進(jìn)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

李默覺得自己在做夢……不對，死人不會做夢；他又覺得自己在飄，沒著沒落的，什么也抓不?。恢車裁炊紱]有，黑的，連黑都沒有，就是"無"。

然后他看見了那顆蓮子。

拳頭大小，青幽幽的，懸在一片混沌里；表面有細(xì)細(xì)密密的紋路在流動，分不清是脈還是河。

那蓮子開了口……不是真的開口，是直接往他腦子里灌了一段話——

"大道周天青蓮，最后一粒。"

"可轉(zhuǎn)生三百六十五次。"

"代價：每世終了，煉化此世一切精氣神魂氣運(yùn)，歸入蓮子。"

"你，愿意嗎？"

李默想罵娘：***把我裹來了才問愿不愿意？

但他沒罵；那個"愿意嗎"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感覺到了，如果他拒絕，這縷殘魂當(dāng)場散掉，連轉(zhuǎn)世的機(jī)會都沒有。

三十八年化勁巔峰，離丹勁一步之遙，死了……他沒看到那一步后面的風(fēng)景。

"……愿意。"

那顆青蓮蓮子轉(zhuǎn)了一圈，綠光暴漲——

……

李默再次有意識的時候，覺得自己被塞進(jìn)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地方；擠；悶；熱；周圍全是黏糊糊的液體，他泡在里面，手腳都縮著，動彈不得。

他想出去，然后他使了使勁。

"哇——！"

一聲嬰兒的哭嚎……他聽見了，那是自己的聲音。

李默……不，從此刻起，他叫李默……被一雙粗糙的手從母體里拽了出來；滿手血；臍帶還連著；他渾身通紅皺巴巴地嚎。

接生婆把他倒提著拍了**，他嚎得更大聲了。

冷……這是他對這具身體的第一個感覺：太弱了，化勁巔峰的時候他一拳能碎碑，現(xiàn)在他連眼皮都睜不開。

但是能活……能活就行……

……

李默花了好幾天才把眼睛睜開。

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蠟黃的臉：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到起皮；那是個女人，很瘦，瘦到肋骨的形狀都能數(shù)出來。

她在笑……笑得很難看，因?yàn)闆]什么力氣，嘴角只是輕輕翹了一下；但她確確實(shí)實(shí)在笑，看著他，看著李默，笑。

"娃兒……"她說，聲音嘶啞得磨人耳朵。

這是他這輩子的娘。

李默想說話，說不出來……嬰兒的嗓子只能嚎，不能講道理；他只能看著她。

那女人抱著他喂了口奶，奶水稀得跟水似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多*；她喂完就把他遞給了旁邊一個更老的女人。

"娘，你帶帶他，我歇歇。"

老女人接過去，沒說話，低頭看了他一眼。

李默看見了那雙眼睛：渾濁的，沒什么光的，但很硬；那是見過太多死人的眼睛；看過太多活不下去的事情；最后只剩下一個字，扛。

這是他這輩子的奶奶。

***抱著他走出屋子的時候，李默才看清外面；村子不大，十幾戶土墻草頂?shù)钠莆?，歪歪斜斜地杵在山溝里；門前有棵歪脖子樹，樹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漢子，面黃肌瘦，眼珠子都是渾的。

遠(yuǎn)處，黑煙從某個方向升起。

"又燒了……"有個漢子說，聲音平平的，不帶任何情緒。

沒人接話。

李默在這具嬰兒的身體里閉上了眼睛……他聞到了煙味里夾雜的焦臭：不是柴火，是肉，人肉。

他上一世活了三十八年，化勁巔峰沖關(guān)失敗，把自己炸成了渣；這輩子剛出生，就趕上了亂世。

不過無所謂……他看過蓮子灌進(jìn)來的那段話：三百六十五次轉(zhuǎn)生，他才第一世，夠他看的。

李默只是沒想到，這輩子的開局能這么爛……

他娘生完他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月子里喝的是野菜糊糊，連個雞蛋都沒有；奶水越來越少，到最后干脆沒了，***嚼碎了雜糧餅子往他嘴里抹。

他就這么活了下來……靠的是什么？前世化勁巔峰錘煉出來的那點(diǎn)魂魄底子；普通嬰兒餓成這樣早該沒了，他硬是吊著一口氣，一天天撐過去。

三個月的時候，他娘沒了。

不是病死的，是被征走的……那天來了一隊(duì)兵：穿著破甲，拿著銹刀，說是奉縣令的令征糧征人；村里湊不出糧食，帶隊(duì)的把總二話不說，抽刀砍了村口王老漢一只手。

"糧食，或者人！"

***站在門口抱著他，一聲沒吭；最后他娘跟著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李默記住了那雙眼睛：沒有悲傷；沒有絕望；只有認(rèn)命；跟****眼睛不一樣，****眼睛是"扛"，***眼睛是"算了"。

他再也沒見過她……

一歲的時候，他聽見了村子外頭的馬蹄聲；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兵；一隊(duì)騎兵從官道上經(jīng)過，馬蹄踩在黃土上，騰起半人高的煙塵；***抱著他站在門口看，一個騎兵朝這邊掃了一眼，手里拎著的東西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李默看見了：那是一顆人頭；頭發(fā)還被攥在手里，腦袋耷拉著，血已經(jīng)干了，發(fā)黑了；***把他的臉按進(jìn)懷里，不讓他看；但他已經(jīng)看完了；那是他來到這世上的第一天看見的死人的臉：不是最后一個。

"看見沒？"后來他問石頭；石頭搖頭："沒看見，我奶把我塞地窖里了……""你運(yùn)氣好……"李默說；石頭歪著頭看他："你看見了？你不怕？""怕什么？"李默反問；石頭想了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對，怕也沒用……"

李默兩歲那年冬天，村里**了七個人；他記得那個冬天：雪下了整整一個月，地里的莊稼全凍死了，糧倉見底，連樹皮都被扒光了；***每天只喝一碗野菜湯，把省下來的東西全喂給他；他看著奶奶消瘦的臉，想喊她多吃點(diǎn)，嗓子只能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哭什么哭！沒看見都在挨餓嗎？！"隔壁的王嬸踹了他一腳；他沒哭，只是看著她；王嬸被他看得發(fā)毛，罵罵咧咧地走了。

那天夜里他問自己：這世道，到底能不能變？誰能變？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等他長大了，誰再敢踹***，他剁了誰的腳！

……

三歲，他開始滿村跑；四歲，他已經(jīng)能把村口到官道的路跑個來回；五歲，他第一次上山，站在山頂看官道上來來往往的兵馬，開始數(shù)人頭。

……

兩歲的李默站在炕沿上，踮著腳往窗外看，一個瘸腿的老漢拖著一袋糧食從門前經(jīng)過，后面追著兩個半大孩子；"那是我的！還給我！"老漢喊得嗓子都破了；沒人幫他；李默攥著小拳頭，把這一幕刻進(jìn)了骨頭里。

李默半歲的時候，已經(jīng)能翻身了；這不是什么天賦異稟：是他前世的肌肉記憶在驅(qū)動這具幼小的身體；化勁巔峰對肉身的掌控已經(jīng)到了毫厘之間，哪怕?lián)Q了一副皮囊，那股子對筋骨氣血的直覺還在。

***發(fā)現(xiàn)了……她發(fā)現(xiàn)這個孫子翻身翻得太利索了：三個月就會；半歲已經(jīng)能手腳并用地爬；別的嬰兒還在吐奶，他已經(jīng)開始滿炕亂竄。

"這娃，邪性……"奶奶嘀咕了一句。

但她什么都沒做，只是把他從炕沿?fù)苹貋恚牧伺?*。

"別掉下去。"

李默：……行吧。

他開始觀察這個世界；一歲的身體限制了活動范圍，但他的眼睛和耳朵是夠用的；他聽村民們聊天，聽奶奶跟隔壁張嬸拉家常，拼湊出了一個大致的圖景……

大陳朝，建國兩百余年，傳到當(dāng)今皇帝手里已經(jīng)爛透了；北邊有蠻族年年叩關(guān)；南邊有流民聚眾起事；中間還夾著三年大旱兩年蝗災(zāi)；**的兵不擋蠻族不剿流民，專門搜刮老百姓，征糧征人征到十室九空。

他所在的村子叫陳家村，在青州府治下一個犄角旮旯的山溝里；偏是偏了點(diǎn)，好歹還能種點(diǎn)薄田糊口。

但世道越來越亂，這溝遲早被人翻出來……李默趴在炕上，聽著遠(yuǎn)處的悶雷聲，不知道是天上的雷還是攻城的炮。

他前世三十八年只顧著練拳，沒看過這世間的樣子；這輩子，他打算好好看看……他想起了那顆蓮子的規(guī)則：每世終了，煉化一切；這意味著他每一世都活不過終局；但那又如何？就算開局是一手爛牌；那也得打；畢竟三百六十五世呢，急什么？

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這手爛牌的底；比他想的還要爛……

那天夜里，***抱著他在炕上睡；突然門被踹開了！兩個黑影闖進(jìn)來，手里攥著柴刀，身上的味道隔著三丈遠(yuǎn)都能聞到：酒氣和血腥混在一起，臭得熏人。

"老東西，糧食呢？！"

奶奶把他往身后一掖；聲音很穩(wěn)："沒有。"

"放屁！"那黑影往前一步，刀尖晃了晃；"陳家村就沒有沒藏糧的；說！"

李默被塞在墻角；身體在發(fā)抖……不是怕；是這具一歲的身體本能反應(yīng)；他咬著牙，控制住四肢，從奶奶身后探出半只眼。

他看見了那把柴刀上的暗紅色：那是干了的血……

***沒動，也沒叫；就那么站著；"沒有就是沒有；你們要?dú)⒈銡?，別嚇著孩子！"

那兩人對視一眼；帶刀的那個哼了一聲；在屋里翻了一遍；確實(shí)什么都沒有；最后踹翻了灶臺；罵罵咧咧地走了。

門重新關(guān)上……***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李默發(fā)現(xiàn)她的手在抖。

但她臉上一點(diǎn)表情都沒有。

"不怕……"她說。

李默閉著嘴，把臉埋進(jìn)她懷里……他記住了：這個世道；沒有拳頭，就護(hù)不住任何東西。

前世他三十八年練出了化勁巔峰；照樣把自己練炸了……他咬了咬牙：老子還沒死呢！誰也別想讓他李默跪著活在這世上。

這輩子……他得換個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