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發(fā)抖！------------------------------------------。。。。。手指——能動了。腳趾——能勾了。后腦勺下面是沙發(fā)靠墊。身上蓋著薄毯。。。不是香水。是那種超市里幾十塊錢一大瓶的皂香味。。。。坐在茶幾上面。離他不到半米。。。側過去。面朝沙發(fā)靠背。"剛睡醒"的樣子。"嗯……"他發(fā)出一聲模糊的鼻音。"醒了？"姜妍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正常的。平穩(wěn)的。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顧璃慢慢坐起來。
揉了一下眼睛。
轉過頭看她。
"我剛才……睡著了？"
"練累了。直接在沙發(fā)上睡過去了。"她從茶幾上跳下來，走到吧臺那邊，"十五分鐘。你睡得還挺沉。"
她的語氣自然極了。
像在描述一件完全無害的事。
你累了，你睡了，你醒了。就這么簡單。
沒有藥。沒有合同。沒有她用自己的手包著他的手去簽字。
什么都沒有。
顧璃把薄毯掀開。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能站穩(wěn)。
"幾點了？"
"十一點半。"姜妍看了一眼手機，"中午了。先吃飯，下午繼續(xù)練。明天早上九點試鏡，今天下午是最后的時間。"
她從冰箱里拿出食材。西蘭花，雞胸肉，米飯是電飯煲里提前煮好的。
顧璃站在客廳中間。
他的目光落在沙發(fā)縫那個位置。
筆不在了。
她收走了。
合同也不在茶幾上。不在沙發(fā)上。不在任何顧璃能看到的地方。
全部收干凈了。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廚房那邊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很有節(jié)奏。
顧璃走到窗邊。
七樓的視野比出租屋好多了。能看到對面的街道、樓下的便利店、遠處灰色的天際線。
窗戶是推拉式的。他試著推了一下。
推開了。
風灌進來。涼的。
她沒鎖窗戶。
七樓。不鎖窗戶。
因為七樓跳不了。跳了就是死。
而且這個世界，男性沒有監(jiān)護人不能獨立出行。他就算從大門走出去，走在街上也會被巡邏的人攔住。
所以她不需要鎖門。
也不需要鎖窗。
整個世界就是他的牢籠。
她只需要把自己放在"唯一出口"的位置上就行了。
"關上。冷。"姜妍的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
顧璃把窗戶關上了。
他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看著這間公寓。
干凈。暖和。有好的燈光和設備。有食物和熱水。有柔軟的沙發(fā)和新衣服。
比地下室好了不知道多少。
但本質(zhì)沒變。
都是籠子。
只是這個籠子——鍍了金。
"吃飯了。"
姜妍***碗端到茶幾上。米飯上面鋪著雞胸肉和西蘭花。簡單的。但擺盤干凈。
她坐在沙發(fā)另一頭。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顧璃端起碗吃。
雞胸肉煎得剛好。不柴。他嚼著的時候想——這次沒下藥吧。
想完又覺得沒必要想。
她不會在同一天里下兩次。太明顯了。她不是蠢人。
吃了幾口，姜妍開口了。
"顧璃。"
"嗯。"
"你覺得我對你好不好？"
顧璃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
"挺好的。"
"具體呢。"
他抬頭看她。
她在吃飯。眼睛看著自己碗里。問話的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聊天氣。
"有吃有住。給我買衣服。教我訓練。"顧璃把目光移回碗里，"比以前好。"
"比以前好。"她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放下筷子。
轉過頭看著他。
"以前那個地方——你被關了多久？"
顧璃沒回答。
"你不想說就不說。"她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覺得……你身上有些東西不太對。你對人的反應。別人碰你的時候你整個人都是僵的。正常十九歲的男孩子不會這樣。"
她在試探他的過去。
顧璃繼續(xù)吃飯。
"從小就不喜歡被人碰。"
"從??？"
"嗯。"
短的。封閉的。不給她繼續(xù)追問的空間。
姜妍看了他幾秒。
沒再問了。
但她放下碗之后，身體往他這邊側了一點。膝蓋轉向他的方向。
"下午的訓練。"她說，"我要拍你。用專業(yè)一點的設備。不是手機了。我有一臺舊的數(shù)碼相機，拍出來的效果更接近明天試鏡的畫面質(zhì)感。"
"好。"
"拍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怎么調(diào)整。可能會碰你。調(diào)你的角度。"
她在提前告知。
提前給自己接下來要碰他這件事制造合理性。
顧璃的腦子很清醒。
剛才那十五分鐘的藥效讓他的身體經(jīng)歷了一次徹底的癱軟。像是所有肌肉被強制擰松了一遍?，F(xiàn)在醒過來之后，他反而覺得身體比之前靈活了一些。
不是藥的功效。
是覺醒后的身體在加速適應。
"好。"他說。
姜妍收了碗。洗了。
然后她從臥室里搬出一個黑色的攝影包。拉鏈拉開，里面是一臺銀色的微單相機，兩個鏡頭，一個**腳架。
她把三腳架支在客廳中央。相機裝上去。鏡頭對準那面大鏡子前面的位置。
"站過去。"
顧璃走到鏡子前面。
燈已經(jīng)亮了。兩盞打光燈從左右兩側打過來。暖的。柔的。
他站在光里。
姜妍彎腰看取景器。
調(diào)焦。
"左邊肩膀往后收一點。"
他收了。
"下巴抬起來。一點點就行。"
他抬了。
快門聲響了。
咔。
一張。
"轉過去。側對著我。"
他轉了。
咔。
又一張。
"眼睛看鏡頭。不是看我?？茨莻€鏡頭。"
他把目光對準那個圓形的玻璃片。
就在眼神對準鏡頭的那一瞬——
鏡頭天賦激活了。
他感覺到了。那種身體被接管的感覺。不是失控。是一種極致的協(xié)調(diào)。所有的肌肉、骨骼、重心都自動調(diào)整到了最優(yōu)的狀態(tài)。
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變了。
變慢了。變深了。
胸腔微起伏。
燈光打在他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的皮膚上。
咔。咔。
快門連著響了三聲。
然后停了。
安靜了。
顧璃保持著姿勢沒動。
"……姜妍？"
沒人回答。
他偏頭看過去。
姜妍站在相機后面。
手扶著三腳架。
沒有在看取景器。
她在看他。
直接用眼睛看他。
不是通過鏡頭。
她的手——
在發(fā)抖。
扶著三腳架的那只手。指節(jié)發(fā)白。微顫動。
不是冷的。
是忍。
忍什么。
顧璃心里很清楚。
他現(xiàn)在站在那里的樣子。被燈光包裹的樣子。鏡頭天賦全開的狀態(tài)下，他的身體散發(fā)出來的東西——
不是他能控制的。
是天賦的被動增益。
鏡頭捕捉的畫面將產(chǎn)生超越實物的視覺沖擊力。
面板上寫得清楚楚。
但這個增益不只是對畫面有效。
對直接看著他的人——
一樣有效。
甚至更強。
因為畫面是二維的。人是活的。
活的、在你面前、被光包裹的、呼吸起伏的——
比任何照片都致命。
姜妍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松開了三腳架。
往后退了一步。
兩步。
三步。
靠到了墻上。
她的后背貼著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
"夠了。"
聲音啞的。
"今天夠了。明天……明天直接去試鏡。"
顧璃收了姿勢。
站直了。天賦的被動效果消退了。他又變回了那個蒼白的、瘦削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
但剛才那幾秒鐘——
她看到了。
她受不了。
她的手在發(fā)抖。她的呼吸亂了。她退到了墻邊。
這個一直掌控全局的女人。
在他面前失了控。
哪怕只有幾秒鐘。
顧璃在心里記下了這一刻。
這是他的第二張底牌。
第一張是雙S天賦的秘密。
第二張是——
他的天賦對她有效。
不只是對鏡頭有效。
對她有效。
對所有人有效。
她以為她在訓練他。在塑造他。在控制他。
她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他在鏡頭前展現(xiàn)出來的東西，對她的沖擊比對任何人都大。
因為她離他最近。
因為她每天都看著他。
因為她對他的**本來就是所有人里最深的。
天賦的被動增益會疊加在已有的情感基礎上。
她越想要他。效果越強。效。她越失控。
她在親手打造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而她還不知道。
顧璃走回沙發(fā)。坐下來。端起之前沒喝完的水。
很平靜。
"明天幾點出發(fā)？"
姜妍還靠在墻上。
過了好幾秒才回答。
"七點半。"
"好。"
他放下水杯。
"那我早點睡。"
姜妍看著他。
她的拳頭還是攥著的。
指節(jié)上青筋凸起。
她在拼命壓住什么東西。
顧璃站起來，往臥室走。
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
很近。不到半米。
他沒停步。
但他身上的氣息——洗衣液的味道、身體的溫度、頭發(fā)掃過空氣的細微振動——
全部飄過了她。
姜妍的頭偏了一下。
朝他那個方向。
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了一下。
顧璃進了臥室。
關了門。
靠在門板上。
閉上眼。
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她。
是因為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等別人來救他。
他自己就是武器。
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天賦。
全是武器。
她把這些武器打磨得越鋒利——
最后割破的就是她自己的手。
明天。
試鏡。
三十秒。
他要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他。
不只是姜妍。
所有人。
讓她再也藏不住他。
門外。
客廳里傳來一聲沉重的呼氣。
像是壓了很久終于泄出來的。
然后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嘩——
很久。
很久都沒關。
顧璃靠在門板上。
嘴角微動了一下。
弧度很小。
冷的。
明天——她就知道什么叫養(yǎng)虎為患。
顧璃推開門板，走到床邊。
床很大。深灰色的床**整干凈，枕頭上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他躺下來。
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里。比出租屋那張硬板床舒服太多了。脊椎上的每一節(jié)骨頭都在放松。
但他的腦子沒有放松。
在轉
一件一件地整理今天發(fā)生的事。
第一。她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公寓。用"訓練環(huán)境更好"的理由。實際上是把他從出租屋那個"臨時安置點"轉移到了她的"主場"。
第二。她在牛奶里下了藥。趁他失去意識的時候試圖讓他簽一份三千萬違約金的補充協(xié)議。沒簽成。因為他的手劃偏了。
第三。她拍他的時候，他的鏡頭天賦全開。她的反應——手抖，退到墻邊，攥拳，呼吸亂。
三件事。
前兩件說明她在加速。
她急了。
她在用更快的速度、更極端的手段鎖死他。
第三件——
說明他有反制的**。
她對他的**不是單純的商業(yè)利益。不是"我要賺錢所以控制你"那么簡單。
是身體層面的。本能層面的。
她控制不住。
而他的天賦會讓這種"控制不住"越來越嚴重。
時間站在他這邊。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在她身邊。只要他的身體一天恢復——
她就會一天比一天更難忍。
到了某個臨界點——
她會犯錯。
人在**面前都會犯錯。
而他只需要等那個錯誤。
然后抓住它。
顧璃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泛著微光。
外面客廳里，水龍頭的聲音終于停了。
腳步聲。
從廚房到沙發(fā)的方向。
沙發(fā)彈簧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她躺下了。
安靜了。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她的呼吸在變慢。
但沒有變成睡著的頻率。
她也沒睡著。
兩個人。一墻之隔。
都醒著。
都在想自己的事。
一個在想怎么把獵物吃干抹凈。
一個在想怎么把獵人的牙崩斷。
夜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很細的一絲。涼的。
顧璃閉上眼。
強迫自己不再想了。
明天。
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
養(yǎng)精蓄銳。
……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灰白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落在被子上一條細長的光帶。
空氣里有煎蛋的味道。
和咖啡的味道。
她已經(jīng)起了。
顧璃坐起來。身體沒有昨天那種藥后的遲鈍感。清醒的。輕盈的。
他站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的。但不刺骨。
推開臥室的門。
姜妍站在吧臺后面。圍了一條灰色圍裙。手里正拿著鍋鏟把煎蛋翻面。
聽到門響，她抬頭。
目光掃過來。
從上到下。
顧璃穿著昨天那件深灰羊絨衫睡的，頭發(fā)散著，凌亂地搭在肩上和胸前。剛睡醒的臉上還帶著一點迷蒙。
姜妍的目光在他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上停了一秒。
收回去了。
"洗臉刷牙。牙刷在洗手臺右邊第二個架子上。新的。"
顧璃"嗯"了一聲。去了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不大。干凈。鏡子上沒有水漬。洗手臺上擺著兩個杯子——一個黑色的是她的，另一個白色的是新的，里面插著一把還沒拆封的牙刷。
她什么時候準備的。
昨天來的時候這東西就在了。
說明她在把他帶來之前就已經(jīng)把一切布置好了。
從牛奶到藥。從合同到牙刷。
全是計劃好的。
顧璃拆了牙刷。擠了牙膏。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比幾天前好了一點。
臉色沒那么黃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眼下的青黑淺了。
還是很瘦。鎖骨凸出來。肩膀窄。
但鏡子里那張臉——
足夠了。
哪怕身體再差。
這張臉就夠他敲開今天的門。
刷完牙洗完臉出來。
姜妍已經(jīng)把早餐擺好了。茶幾上兩份煎蛋，兩杯熱牛奶——
顧璃看著那杯牛奶。
沒動。
姜妍注意到了。
"今天沒放東西。"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直視。不躲。
顧璃盯著她。
三秒。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的。純粹的奶味。
沒有異常。
他信了嗎？
沒有。
但他賭了。
她今天需要他清醒。需要他狀態(tài)最好。因為今天要試鏡。
試砸了對她沒好處。
所以今天的牛奶是安全的。
不是因為她善良。
是因為她精明。
吃完早餐。
姜妍收了碗。換了衣服。
黑色機車皮衣。馬丁靴。兜里揣著車鑰匙和手機。
"出門之前你換一下。"
她扔了一個紙袋過來。
顧璃打開。
一件白色的寬松長袖T恤。質(zhì)感很好。面料薄但不透。
一條淺灰色的直筒長褲。
一雙干凈的小白鞋。
全新的。
"今天的試鏡是少年感方向的香水。你穿這個。"
顧璃點頭?；嘏P室換了。
出來的時候，姜妍正站在玄關系鞋帶。
她直起身。
看到他。
手里的鞋帶沒有系完。就那么拎著。
停了兩秒。
"走吧。"
她轉身開門。
沒有再多看。
但那兩秒的停頓。
說明了夠多的東西。
顧璃跟著她出門。下樓。摩托車。
他坐上后座。手搭在她腰側。
發(fā)動機轟了一聲。
車子沖出去了。
風從兩邊灌過來。十一月早晨的風像刀片。顧璃把臉藏在她后背。皮衣?lián)踝×舜蟛糠趾狻?br>二十分鐘。
車子停了。
顧璃抬起頭。
面前是一棟寫字樓。玻璃幕墻，灰色鋼架。樓前停了幾輛黑色的商務車。大堂里有穿制服的前臺。
"星輝傳媒。"姜妍把頭盔掛在車把上，"今天的試鏡在這里。"
她轉過來看著他。
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然后伸手——
把他額頭前面那幾縷散下來的銀白色碎發(fā)別到耳后。
手指掠過他耳廓的時候停了一下。
指腹按在他耳垂上。
捏了一下。
很輕。
"你耳垂軟得像面團。"
然后松開了。
整個動作不超過三秒。
但那個捏——帶著一種"這是我的東西我檢查一下"的隨意。
不是溫柔。
是占有。
顧璃沒說話。
心里多記了一筆。
"走。"姜妍朝大堂邁步，"到了里面——"
她腳步停了。
轉過頭?？粗?。
"不管誰跟你說話。不管誰問你什么。你只回答我經(jīng)紀人在旁邊，有事找她。聽到?jīng)]有？"
顧璃點頭。
"其他的——"
她走回來一步。離他很近。低頭看著他。
她比他高大半個頭。俯視的角度。
"你今天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鏡頭前面。把你該做的做了。其他所有的事——"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重的。
"我來處理。"
手掌收緊了一下。
像在確認他還在自己手里。
然后松開了。
"走。"
她轉身朝大堂走去。步伐快。馬丁靴踩在地面上咚響。
顧璃跟在她身后。
風從身后追過來。銀白色的長發(fā)被吹起來，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寫字樓的玻璃大門自動打開了。
暖氣從里面涌出來。
他邁進去了。
前臺的女人抬起頭。
目光落在顧璃臉上的那一瞬間——
她手里的筆掉了。
咔嗒一聲。
落在桌面上滾了兩圈。
前臺忘了撿。
她盯著他。
嘴微張著。
好像忘了自己該說什么。
姜妍走到前臺桌前，把一張預約單拍在桌上。
"十二月一號。香水廣告試鏡。星璀娛樂。姜妍。"
前臺的目光還黏在顧璃身上。
姜妍伸手在桌上敲了兩下。
砰。
"看我。"
前臺這才回過神。低下頭。臉紅了。
"啊……好的。請往里走。*區(qū)攝影棚。電梯到三樓左轉。"
姜妍把預約單收回來。
轉身走向電梯。
顧璃跟上去。
經(jīng)過前臺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視線追著他轉了一百八十度。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后面。
電梯門關上了。
姜妍按了三樓。
沉默了幾秒。
"剛才那個前臺。"
"嗯。"
"她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姜妍沒回頭。
但電梯門的不銹鋼反光里，顧璃能看到她的臉。
嘴唇抿得很緊。
太陽穴的位置有一根青筋在跳。
她不高興了。
因為有別人看了他。
僅是一個前臺的注視。就夠讓她不高興了。
那等下進了攝影棚。
那里有導演。有攝影師。有燈光師。有場務。
有一屋子的人。
她們都會看他。
到時候她的臉色會是什么樣的？
電梯到了三樓。
叮。
門開了。
走廊盡頭。攝影棚的門緊閉著。門口站著一個拿著文件夾的女人。
姜妍帶著他走過去。
顧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緊張。
是期待。
三十秒。
讓所有人都看到他。
讓姜妍再也藏不住——他。
攝影棚門口那個拿文件夾的女人抬起頭。
目光掃過來。
先看了姜妍一眼，再看顧璃。
然后她的目光就不動了。
釘在顧璃臉上。
文件夾里的紙嘩啦滑出來一張，飄到地上。她沒撿。
姜妍走上去。
"星璀娛樂。九點場。香水廣告試鏡。"
那女人的嘴巴動了兩下，沒發(fā)出聲音。
又過了一秒才開口。
"啊……請進。換裝間在里面右手邊。"
她的聲音發(fā)飄。
說完這句話之后視線還是沒從顧璃身上離開。
姜妍側了半步。
剛好擋在那女人的視線和顧璃之間。
"走。"
她推了一下顧璃的后背。
手掌貼著他的脊柱。力度不大，但方向很明確——往里走，別停。
顧璃邁步進了攝影棚。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
白色**布從天花板垂到地面。三盞大型影棚燈從不同角度架著。地上鋪著黑色防滑墊。正中央有一臺固定在軌道上的攝影機。
已經(jīng)有人在了。
靠墻的折疊椅上坐著三個人。一穿黑色西裝的中年女人，架著金屬框眼鏡，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疊資料。一個短發(fā)的年輕女人，脖子上掛著測光表，正蹲在地上調(diào)燈架。還有一個高瘦的女人站在攝影機后面，對著取景器調(diào)焦距。
三個人。
加上門口那個就是四個。
都是女人。
中年女人抬頭了。
視線落在顧璃身上。
她的動作停了。手里捏著的筆懸在半空。
一秒。兩秒。三秒。
她把眼鏡摘下來。揉了一下眼睛。又戴上。
再看。
"這是……你們的藝人？"
姜妍走到她面前。
"顧璃。十九歲。今天來試霜序香水的廣告。"
中年女人沒有看姜妍。
她的目光從顧璃的臉移到他的頭發(fā)。從頭發(fā)移到他的肩線。從肩線移到他的手。
從頭到腳。
又從腳到頭。
"坐。"她對顧璃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顧璃沒坐。
看了姜妍一眼。
姜妍的下巴微點了一下。
他才坐到旁邊那把空的折疊椅上。
中年女人看到了這個細節(jié)。
她看了姜妍一眼。
什么都沒說。
"先換裝。"中年女人翻了一下資料，"造型師在換裝間。換好了出來直接走位。"
姜妍伸手拍了拍顧璃肩膀。
"去換。我在這等你。"
顧璃站起來。往右手邊那個簾子隔出來的換裝區(qū)走。
走了兩步——
"等一下。"
中年女人的聲音。
顧璃停了。轉頭。
中年女人盯著他。
"你之前拍過東西嗎？"
顧璃搖頭。
"沒有。"
中年女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沒說話。揮了揮手讓他去。
顧璃轉身繼續(xù)走。
掀開簾子進了換裝區(qū)。
里面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圓臉，圍著腰包，手里拿著一把蒸汽熨斗正在燙一件衣服。
看到顧璃進來。
她的手停了。
熨斗懸在衣服上方。蒸汽呼地往上冒。
"……你是試鏡的？"
"嗯。"
她放下熨斗。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一套衣服。
一件純白色的真絲襯衫。面料薄得能透光。
一條黑色九分西褲。
沒有外套。
"穿這個?？圩硬挥萌?。留最上面兩顆。"
顧璃接過衣服。
造型師沒走。
站在旁邊。
他看了她一眼。
她反應過來了。
"啊。我出去。你換好了喊我。"
她拎著熨斗出去了。簾子放下來。
顧璃脫了白色T恤。換上那件真絲襯衫。
布料貼在皮膚上——涼的?；摹１妊蚪q更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扣好扣子。留了最上面兩顆不扣。領口敞開。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露出來。
褲子換好了。
他看了一眼換裝區(qū)角落里那面小鏡子。
鏡子里的自己。
白襯衫把他的膚色襯得更白了。真絲面料垂墜感好，順著他的肩線和手臂往下流。銀白色的長發(fā)披在白色襯衫上面，顏色幾乎融在一起。只有領口那一截**的皮膚和淺金色的眼睛破開了這片白。
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留白太多。
讓人想往那空白里填點什么。
"好了。"他掀開簾子。
造型師回來了。
看他一眼之后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強迫自己專業(yè)起來。
"坐這里。我給你弄一下頭發(fā)。"
她讓他坐在一把高腳凳上。站在他身后。梳子從發(fā)頂往下通。
"你這頭發(fā)……真好。"她的聲音有點飄，"又軟又順。也不毛躁。是天生的銀白色？"
"嗯。"
"染的話達不到這個效果……"她小聲嘟囔著，把他的頭發(fā)分成幾縷，用夾子固定了一部分，讓另一部分自然垂下來。
弄了大概五分鐘。
"好了。出去吧。"
顧璃站起來。
走出換裝區(qū)。
攝影棚里的所有人都轉過來了。
中年女人。攝影師。燈光師。門口那個拿文件夾的。
還有姜妍。
所有人的目光。
砸過來。
一瞬間。
整個攝影棚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頭頂燈架嗡鳴的電流聲。
中年女人把手里的筆放下了。
攝影師從取景器后面抬起頭來。
燈光師手里正在調(diào)的燈架角度歪了。她沒扶正。
姜妍——
她的手插在皮衣口袋里。
顧璃看不到她手的狀態(tài)。
但她的肩膀繃緊了。
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中年女人開口了。
"過來。站到標記點上。"
攝影棚中央的地面上貼著一條紅色膠帶。那就是走位的起點。
顧璃走過去。
赤腳。換裝區(qū)里沒有給他配鞋。
腳踩在黑色防滑墊上。涼的。
他站到紅色膠帶上面。
面對攝影機。
三盞大燈從三個角度打下來。光把他整個人包裹住了。暖的。亮的。
他站在光的中心。
中年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攝影機旁邊。
"流程是這樣的。從起點開始走。走五步。停在前面那個藍色標記上。轉身。面對鏡頭。做一個拿起瓶子噴香水的動作。然后看鏡頭。三秒。結束。"
她看著顧璃。
"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她退后兩步。坐回椅子上。
"給他一瓶道具。"
燈光師從旁邊桌上拿了一瓶——是一個透明的玻璃小瓶。空的。沒有液體。就是個道具瓶。
遞給顧璃。
她遞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顧璃的手。
觸電一樣縮回去了。
顧璃把瓶子握在右手里。
很輕。冰涼的。
他站在起點。
面前是攝影機黑洞洞的鏡頭。
鏡頭后面是攝影師。攝影師后面是中年女人。再后面——
靠墻站著的姜妍。
她的目光穿過所有人。
釘在他身上。
"準備好了嗎？"中年女人問。
顧璃的手指握緊了瓶子。
心里很靜。
沒有緊張。沒有恐懼。
只有一個念頭。
這三十秒。
他要讓這屋子里每一個人——
再也忘不了他。
"準備好了。"
"開始。"
顧璃邁出了第一步。鏡頭天賦和T臺天賦同時激活了。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nèi)匯合。像兩條河流在胸腔里撞在一起，然后化成一股洪流，灌進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身體不再是他自己在控制了。是天賦在引導。每一步的落點、每一寸肌肉的發(fā)力、每一個關節(jié)的角度——全部被調(diào)整到了最優(yōu)狀態(tài)。
但又不像機器。
是流動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銀白色的長發(fā)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真絲襯衫的下擺在他走動時泛起細微的波紋。
**步。
第五步。
到了。
藍色標記。
他停住了。
轉身。
這個轉身——
和昨天在工作室里練的那個不一樣。
昨天的轉身已經(jīng)夠干凈了。但那是在鏡子前面。沒有鏡頭。沒有燈光矩陣。沒有觀眾。
今天——
三盞影棚燈從三個方向把光打在他身上。真絲襯衫的面料在這種光下變成了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布料下面那具瘦削的身體輪廓。銀白色的長發(fā)在轉身的一瞬甩過肩膀，發(fā)尾劃出一道弧線。
他面對鏡頭了。
淺金色的眼睛直地對上了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鏡頭天賦被動增益：鏡頭捕捉的畫面將產(chǎn)生超越實物的視覺沖擊力。
這個技能激活的一刻，顧璃自己都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
好像整個攝影棚里的溫度降了兩度。
又好像升了兩度。
說不清。
但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攝影師的手停在快門上。沒有按。忘了按。
她在看。
不是通過取景器看。是從攝影機旁邊探出頭來，直接用肉眼看。
中年女人手里的筆從指縫里滑出去了。
咔嗒。
掉在地上。
她沒撿。
燈光師整個人定在原地。手扶著燈架的桿子，指節(jié)發(fā)白。
門口那個拿文件夾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門口走進來了。站在最后面。捂著嘴。
所有人。
全部。
像被施了定身術。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沒呼吸。
顧璃舉起右手。
瓶子在他手里。
手腕翻轉。動作流暢得不像第一次上鏡的人。好像這個動作他已經(jīng)做過一萬遍了。
指尖按在瓶口上。
做出噴的動作。
然后他微偏頭。
只偏了一點。
下巴往左轉了不到五度。
側頸的線條在燈光下拉出一道完美的弧。鎖骨上方那一小塊凹陷投下一片淡的陰影。
淺金色的眼睛沒有離開鏡頭。
他在看鏡頭。
但他的眼神里——
什么都沒有。
沒有討好。沒有緊張。沒有"請選我"的懇求。
是空的。
干凈的。
冷的。
像一片沒有人踏足過的雪地。
三秒。
時間到了。
他放下手。
站直了。
還是那個瘦弱的、蒼白的、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
但剛才那三十秒里存在的那個東西——
已經(jīng)刻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子里。
攝影棚里安靜了整五秒。
然后——
"操。"
攝影師從嘴里蹦出來一個字。
粗的。直的。
完全不專業(yè)的。
她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手忙腳亂地去按回放。
"等——我沒拍上！我剛才忘了按快門！"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再來一遍！必須再來一遍！"
中年女人沒有理她。
她盯著顧璃。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叫什么名字？"
"顧璃。"
"哪家公司的？"
姜妍的聲音從*****了。
快。急。
"星璀娛樂。我的人。"
她從墻邊走過來了。步伐快得靴跟砸在地上像擂鼓。
走到顧璃身邊。
站住。
手搭在他肩上。
收緊。
指尖陷進他肩膀的布料里。
疼的。
但她的臉上是笑。
對著中年女人的笑。
"張導。我是他經(jīng)紀人。有什么事您跟我談。"
中年女人——張導——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沒有看姜妍。
目光還是在顧璃身上。
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刻錄進自己的記憶里。
"你說他沒拍過東西？"
"第一次。"
"第一次？"
張導往前走了兩步。
離顧璃更近了。
"這是第一次？"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不是質(zhì)問。是難以置信。
"第一次上鏡能做到這種程度？你在跟我開玩笑？"
姜妍的手在顧璃肩上又收緊了一分。
"張導——"
"這個人。"張導打斷了她。目光終于從顧璃身上移開了。轉向姜妍。
銳利的。評估的。
"這個人不該來拍三十秒的香水廣告。"
姜妍的臉僵了一瞬。
"太浪費了。"張導說。
她從桌上拿起手機。
"我要打個電話。"
姜妍往前邁了一步。
"張導。今天是試鏡。試鏡通不通過您給個話——"
"通過。"
張導頭都沒回。
已經(jīng)舉著手機往門口走了。
"當然通過。試什么試。就他了。廣告的事我等下安排。但我先得打個電話。"
她推開門。
走出去了。
門在身后砰地關上。
攝影棚里又安靜了。
攝影師還在翻回放。翻不到。因為她根本沒按快門。
燈光師扶著燈架站著，目光呆滯。
門口那個文件夾女人的嘴還沒合上。
只有姜妍。
她站在顧璃身邊。
手還搭在他肩上。
顧璃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上沒有笑了。
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里有東西在翻涌。
興奮？
不全是。
還有別的。
恐懼。
張導出去打電話了。
打給誰？
說什么？
"這里有個人你必須來看"？
"我今天碰到了一個怪物"？
不管說什么——
消息已經(jīng)出去了。
她控制不住了。
姜妍的指甲嵌進了顧璃的肩膀。
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刺痛。
她的呼吸變重了。
胸腔在起伏。
顧璃站在原地。沒有躲開她的手。
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
燈光還亮著。
照在他身上。
他心里想的是——
你看。
三十秒。
夠了。
你藏不住我了。
門外傳來張導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氣急切。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倍。
姜妍的手在他肩上抖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松手了。
轉過身。
大步朝門口走。
"我出去一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推開門。出去了。
門外傳來她的聲音和張導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聽不清在說什么。
但語氣——
不像在談合作。
像在爭。
顧璃站在攝影棚中央。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
暖的。亮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里那個空瓶子。
透明的玻璃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色的光弧。
他把瓶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
然后抬起頭。
看著那扇門。
門外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姜妍的聲音——
尖了。
"——他是我的藝人！合同在我這里！你沒有權力——"
張導的聲音壓過來——
"我只是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又沒說要挖你的人。但這種級別的素人你一個小工作室——"
"那是我的事！"
"姜妍。你冷靜一點。我是在幫你。你那個工作室能給他什么？一個三十秒的香水廣告？然后呢？"
"然后的事不用你管。"
"你這人怎么——"
攝影棚里。
攝影師終于放棄了翻回放。
她轉過來。
看著顧璃。
欲言又止的樣子。憋了好幾秒。
終于開口了。
"那個……顧璃是吧？"
"嗯。"
"你……能再站到那個位置上嗎？我剛才真的忘了按快門。能不能……再讓我拍一次？"
她的語氣是懇求的。
一個專業(yè)攝影師。
在懇求他。
顧璃看了她一眼。
門外的爭吵還在繼續(xù)。姜妍短時間內(nèi)回不來。
他看了一眼那個藍色標記點。
然后看向攝影師。
"可以。"
攝影師的眼睛亮了。
她幾乎是撲回攝影機后面的。手指搭在快門上。這次死地按住。
"隨時開始。"
顧璃走回紅色膠帶的位置。
他站定。
深吸一口氣。
第二次了。
這一次——
姜妍不在。
沒有人在他肩上按著手。沒有人在旁邊盯著他。
他是自由的。
哪怕只有這幾分鐘。
他邁出了第一步。
門外，爭吵聲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誰讓了步。
還是有別的什么打斷了她們。
但顧璃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步。第五步。
轉身。
面對鏡頭。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不是剛才那種空的、冷的、雪地一樣的空白。
這一次——
他的淺金色瞳孔里有東西。
一點光。
不是燈光的反射。
是從里面透出來的。
活的。
是一種"我在這里"的宣告。
是一種"你們看到了"的確認。
是一種"再也沒有人能把我藏起來"的——
篤定。
咔。
快門瘋狂地響著。
攝影師在連拍。手指根本停不下來。
咔咔——
直到存儲卡滿了。
相機發(fā)出一聲提示音。
攝影師從機器后面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汗。
眼眶是紅的。
"我拍了十年照片。"
她的聲音啞了。
"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顧璃放下手。
站在光里。
平靜地看著她。
什么都沒說。
攝影棚的門被推開了。
姜妍站在門口。
臉色鐵青。
她的目光掃過攝影師——掃過還亮著紅燈的攝影機——掃過站在標記點上的顧璃。
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她不在的時候又拍了一次。
更多的畫面。更多的證據(jù)。更多的——
無法收回的東西。
姜妍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fā)出聲音。
但顧璃從她唇形上讀出了兩個字。
"你——"
后面的字她咽回去了。
因為張導也回來了。
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著手機。
臉上的表情——
像是剛接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
"姜妍。"張導的聲音里有一種壓抑的緊迫感。
"我剛才打了電話。對方十分鐘后到。"
姜妍的后背繃直了。
"誰？"
張導看了顧璃一眼。
又看了姜妍一眼。
"沈總。"
姜妍的臉——
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