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入宗門------------------------------------------，就沒吃飽過。，田里裂開的口子能塞進(jìn)拳頭。她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像是她這十八年的人生。天亮?xí)r，她爹把煙桿往腰里一別，說招娣，爹對不住你。。哭也沒用。村里賣女的人家不止她一個，前街王嬸子的閨女去年就進(jìn)了城，再沒消息。，袖口繡著一片青色葉子。她爹管這人叫仙師，腰彎得比地里割麥還低。灰袍男人上下打量她，捏了捏她的胳膊，又翻了翻她的手掌，點頭說筋骨還行，能干活。。她爹用沾著泥的手接了，數(shù)了三遍。，她娘沒出來送。她弟弟趴在窗臺上，嘴里嚼著一塊糖——那是用她換來的錢買的。胡招娣背著一個打滿補(bǔ)丁的布包，里面裝著兩件舊衣裳，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一路上沒跟她說過話。他們走了兩天山路，到了青蘿宗。山門很高，石階一眼望不到頭，兩旁種著一種她沒見過的樹，葉子青得發(fā)翠。周管事說這是青蘿樹，千年大派的根基。，只是把石階的級數(shù)默默記在心里。一千三百七十二級。。周管事把她交給一個胖婆子，說這丫頭片子以后歸你管。胖婆子姓錢，大家都叫她錢媽。錢媽看她瘦得像根柴火棍，撇嘴說又能吃又能干，劃算。。倒夜香、洗道袍、掃落葉、劈柴燒火，什么臟活累活都?xì)w雜役。雜役房住十二個人，十一個男人，就她一個女娃。大通鋪擠得翻身都困難，夜里鼾聲此起彼伏，還有人說夢話喊娘。，風(fēng)往里灌，冷。她把舊衣裳墊在身下，還是冷。，錢**銅鑼就響了。胡招娣第一個爬起來，其他人罵罵咧咧。錢媽看她動作快，分她去掃山門外的石階。她拿著一把竹掃帚，從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級開始，一級一級往上掃。，一個穿白袍的年輕弟子從山上走下來，嫌她擋路，一腳把她踹到邊上。她沒吭聲，等那人走了，繼續(xù)掃。她的膝蓋磕在石階上，滲出血，她用袖子擦了擦，血滲進(jìn)粗布里頭，看不出來。，雜役們蹲在廚房后面的空地上，一人一碗糙米飯，上面飄著兩片腌菜。她旁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滿臉胡茬，把碗里的腌菜夾給她，說女娃多吃點。她沒要，把腌菜推回去，說你自己吃。，在青蘿宗當(dāng)了十五年雜役。他說這地方看著光鮮，實際上吃人不吐骨頭。你看那些外門弟子，一個個眼高于頂，其實也就是大一點的雜役。真正的內(nèi)門弟子，你連見都見不著。
胡招娣嗯了一聲，把飯扒完。
下午她被派去倒夜香。兩個大木桶，沉得要命。她一趟趟來回，肩膀被繩子勒出紅印子。傍晚時分，她倒完最后一桶，在溪邊洗了手。溪水涼，她把手泡在里面，看著自己的倒影——蠟黃的臉，干瘦的身子，一雙眼睛倒還亮。
她想起臨走前她爹說的話。他說招娣，青蘿宗是千年大派，你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福分。她只知道，從踏進(jìn)山門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胡招娣了。這個名字是招弟弟的意思，她活了十八年，弟弟果然出生了，然后她就被賣了。
晚上回到雜役房，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干糧。這是臨走時她娘塞給她的，硬得像石頭。她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錢媽來查房，看到她沒睡，罵了一句晦氣，轉(zhuǎn)身走了。
胡招娣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悄悄爬起來，走到門外。月光很亮，照在石階上，像鋪了一層霜。她沿著石階往下走，數(shù)著級數(shù)，一千三百七十二級，一級不差。
站在山門底下，她仰頭看那兩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青蘿宗三個字。字跡已經(jīng)風(fēng)化了，但還能辨認(rèn)。她伸出手，摸了摸石碑的底座，石頭冰冷。
她轉(zhuǎn)過身，重新往上走。這次她數(shù)得更快，一千三百七十二級，回到雜役房門口。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氣。山里空氣清冽，帶著一股她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樹葉腐爛后的氣息，又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她推門進(jìn)去，在角落里躺下。這一次，她沒覺得那么冷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夢里她在一片枯死的樹林里，所有樹都沒有葉子，但她摸上去，能感覺到樹皮底下有什么東西在跳動，像是心臟。
銅鑼響了。她睜開眼，夢忘了大半，只記得那種跳動的觸感。
錢**罵聲從外面?zhèn)鱽恚硐麓?，拿起掃帚，走出雜役房。門外，天剛蒙蒙亮，青蘿樹的葉子在晨風(fēng)里搖晃，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她握緊掃帚，開始掃地。從今天起，她要記住這里的每一條路，每一扇門，每一個人。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記，但她覺得，記住總不會錯。
這是她在青蘿宗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