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夜雨------------------------------------------。，三月十九。。，火舌卷著濃煙沖上夜空，將半座京師映成暗紅色。宮墻之外，喊殺聲、哭嚎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鐵水，在北京城上空翻滾不休。。，有人甚至來不及穿鞋，跌跌撞撞撞在朱紅宮柱上，額頭鮮血直流。宮女伏地痛哭，禁軍丟盔棄甲，有人趁亂打開宮門，頭也不回地逃入黑暗。，帶著煙火與血腥氣。，幾株老槐樹在夜風中搖晃，枝影像鬼。，緩緩回頭，望向身后的京城。，也是大明兩百七十六年的京城。，卻像一座正在沉入地獄的廢墟。，曾經(jīng)莊嚴巍峨的紫禁城，此刻卻像一頭被烈火吞噬的巨獸。風一吹，火星四散，落入夜空?！盎薁敗薄?，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中，聲音顫抖：“闖賊已入內(nèi)城，宮門失守，再不決斷……便來不及了?！?br>朱由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遠處。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原本尚算清瘦的面孔，如今卻透著一種死灰般的疲憊。
他已經(jīng)三十有四。可這幾年，卻像活了半輩子。
自**以來，遼東、旱災、流寇、黨爭、缺餉、兵變……沒有一日安寧。
他想過救大明，他比誰都想。
每**閱奏章到深夜，不近酒色，裁撤宮人，節(jié)衣縮食，甚至連龍袍都穿了許多年不換。
可大明還是一步步爛了下去。
像一艘漏水的巨船，他拼命堵，可四面八方都在漏。
終于，沉了。
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隱約哭喊，像是百姓的聲音，也像是死人在夜里哀鳴。
朱由檢閉上眼睛。
許久后，他低聲開口：
“太子走了么？”
王承恩哽咽道：“已命人護送太子南下?！?br>“定王與永王呢？”
“也已送出宮去?！?br>朱由檢輕輕點頭，風吹動他的袍袖。那身龍袍上，已沾滿灰塵，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承恩?！?br>“奴婢在?！?br>“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怔了一下，眼淚再也止不住。
“奴婢……跟了皇爺二十多年了?！?br>朱由檢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二十多年啊……”
他望著遠處火海，聲音沙?。?br>“朕少年**，總想著做個中興之主?？傻筋^來，卻成了**之君?！?br>夜風吹過山崗，四周死一般寂靜。王承恩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朱由檢緩緩抬頭，夜空中看不見星星，只有滾滾濃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是信王?；市植≈?，宮中風雨飄搖，他臨危受命，被推上皇位。
那一年，他也曾意氣風發(fā)。**之初，他曾徹查魏忠賢黨羽，整頓朝綱，滿朝上下都說，新君銳意中興，大明或許還***。
可后來呢？袁崇煥被錯殺，遼東大敗。陜西流寇愈演愈烈，朝臣日日爭斗。戶部空空如也，邊軍數(shù)月無餉。
那些曾經(jīng)跪在朝堂上高呼“中興有望”的大臣，最后一個個不是逃了，就是降了。
想到這里，朱由檢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低啞，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原來……這天下，竟真無人愿陪朕走到最后?！?br>風越來越大，山下忽然傳來凌亂馬蹄聲。
隱約還能聽見有人高喊：
“闖王進城了！”
“快逃啊！”
緊接著，便是一陣女人凄厲的哭喊。朱由檢站在那里，久久未動。他看著北京城，看著那座自己守了十七年的城池。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出宮時，看見的那些百姓。有人跪在街邊嚎哭，有人拖家?guī)Э谔与y，有人抱著孩子拼命拍打?qū)m門。
他們喊著：
“陛下！別丟下我們！”
“陛下！救救大明吧！”
那時候，朱由檢沒有回頭，因為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出那座宮城。
“承恩?！?br>“奴婢在?！?br>“繩子備好了么？”
王承恩渾身一顫。
半晌后，才重重磕頭。
“備……備好了?！?br>朱由檢沒有再說話，他緩緩走向那株歪脖老槐。
樹下，一根白綾已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鸸庥痴罩?，像一條蒼白的蛇。
王承恩哭著爬過去，替他整理衣冠。
“皇爺……奴婢陪您一起走?！?br>朱由檢低頭看了他一眼，這個陪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太監(jiān)，此刻滿臉淚水，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他忽然有些恍惚，****都散了。最后留在自己身邊的，竟只有一個太監(jiān)。
他抬起頭，望向山下。京城仍在燃燒，忽然，風中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很遠，卻清晰，像有人正在黑夜中拼命呼喊。
朱由檢的身體忽然僵住，那哭聲讓他猛地想起白日里逃難的百姓。
宮門外，無數(shù)人跪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拖著老人。
他們哭喊著：
“陛下！救救大明吧！”
“陛下！別丟下我們！”
那聲音忽然又在耳邊響起，越來越清晰。朱由檢死死攥緊手掌，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順著手指滴落。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甘心。不是不甘心輸給李自成，而是……
他不甘心就這樣結(jié)束，若他死在這里，大明便真的亡了。再無人能號令天下，再無人能聚攏人心。南方那些仍忠于大明的人，會徹底絕望。
天下，將徹底淪陷。風越來越大，白綾在空中搖晃。朱由檢站在那里，久久未動。
王承恩抬起頭，小心翼翼道：
“皇爺……”
許久，朱由檢忽然伸出手。緩緩將那根白綾摘了下來，動作很慢，卻無比堅定。
王承恩呆住了。
“皇爺？”
朱由檢沉默很久，隨后緩緩轉(zhuǎn)身?；鸸庥吃谒难壑校请p原本灰暗的眸子里，竟重新出現(xiàn)了一絲光。
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承恩?！?br>“奴婢在！”
“傳朕旨意?！?br>王承恩渾身一震，他已經(jīng)太久沒聽見“傳旨”二字了。
朱由檢望著南方，聲音低沉而沙啞。
“朕——還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