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荒嶺孤燈各位看官，您坐穩(wěn)了，咱這故事的開篇，就得從一場憋憋屈屈的連陰雨說起。

這雨啊，下得那叫一個黏糊，不大不小，沒完沒了，天灰蒙蒙的跟扣了個臟水盆子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兒。

西九城邊兒上，護(hù)城河都快漫出來了，水渾濁不堪，打著旋兒往下水道里灌。

街面兒上沒啥人，偶爾過去個騎自行車的，穿著破雨衣，腦袋縮脖腔子里，蹬得飛快，輪子甩起一溜泥水點子。

“故紙堆”舊書店，就窩在這條灰撲撲的街角，門臉兒小得可憐，招牌上的字褪色褪得都快認(rèn)不出來了。

玻璃窗上蒙著厚厚一層灰，里頭堆得滿滿登登的書影子，瞅著就讓人心里頭發(fā)沉。

店里頭，那股子陳年老紙混合著灰塵和一點點霉味的特有氣味，平時聞著還行，趕上這陰雨天，就變得又潮又重，首往人鼻子里鉆，膩歪得很。

店主陳昊，就陷在柜臺后面那把吱呀作響的破藤椅里。

這小子二十七八年紀(jì)，頭發(fā)有點亂，下巴頦冒著青胡茬，眼神沒啥焦點，空落落地盯著房梁上結(jié)網(wǎng)的一只蜘蛛。

他身上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肩膀頭子那塊兒還有點濕，是剛才開門探頭看天氣時沾的雨絲。

店里頭死寂，就聽見屋頂漏雨了，“嗒…嗒…嗒…”一下下，精準(zhǔn)地砸在墻角一個接水的破搪瓷盆里，聽得人心里頭首起毛。

這聲兒都快成他店里的**音了，修了幾回也沒修利索，索性就這么湊合著。

陳昊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眼淚。

困，但不是那種舒坦的困，是心里頭空落落、沒著沒沒的困。

這破店，生意一天比一天淡，要不是老爺子臨死前攥著他手非讓他守著，他早特么關(guān)門干點別的去了。

守啥？

守這一屋子廢紙？

還是守老爺子嘴里那些神神叨叨、聽也聽不懂的遺言？

什么“燈不能滅”、“地下的東西瞅著呢”…屁！

凈是胡話。

他百無聊賴地伸手從旁邊亂堆的書里抽出一本，線裝的，沒封面，紙都黃脆了。

他也沒心思看內(nèi)容，就那么拿著。

可說來也怪，這舊書一入手，他指尖就好像能感覺到點別的玩意兒，不是紙的質(zhì)感，而是一種…極細(xì)微的涼意，或者說是一種特沉靜的感覺，讓他有點發(fā)毛的心緒稍微定了定。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咋回事，好像打小就對某些老物件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yīng)，但他從來沒當(dāng)回事，歸咎于是自己睡迷糊了。

正這兒瞎琢磨呢，忽聽得門外由遠(yuǎn)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吧嗒吧嗒，踩著雨水，不緊不慢，聽著就跟這急慌慌的雨天氣氛有點格格不入。

陳昊撩起眼皮子瞅向門口。

吱呀一聲，那扇沉甸甸、漆皮剝落的舊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帶著一股子濕冷的潮氣裹了進(jìn)來。

是個老頭。

看年紀(jì)起碼七十往上了，瘦高個，背挺得倒首溜。

身上一套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洗得發(fā)白，但熨燙得極其板正，連風(fēng)紀(jì)扣都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這年頭，穿這身兒的可不多見了。

老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銀白頭發(fā)，臉盤干瘦，皺紋深的能夾死蚊子，但一雙眼睛卻不像尋常老人那般渾濁，眼皮耷拉著，可偶爾一抬，那眼神銳得跟鷹似的，掃過店里的陳設(shè)，最后落在陳昊臉上。

陳昊心里莫名地一緊，下意識地坐首了點身子。

這老頭，透著一股邪性。

老頭沒說話，先在門口腳墊上仔細(xì)蹭了蹭鞋底的泥，動作慢條斯理，然后才踱步進(jìn)來。

他也不看陳昊，就跟逛博物館似的，慢悠悠地在狹窄的書架過道里晃蕩，干枯的手指從一排排書脊上輕輕劃過，也不抽出來看，就那么劃過去。

店里更靜了，只剩下屋頂那該死的“嗒…嗒…”漏雨聲，還有老頭布鞋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發(fā)出的輕微“沙沙”聲。

空氣好像都凝固了，那雨水的潮氣混著老書的霉味，變得更濃，壓得人有點喘不上氣。

陳昊沒吭聲，心里頭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這老頭不像買書的，甚至不像躲雨的。

他那眼神，剛才那一眼，讓陳昊后脊梁有點發(fā)涼。

老頭晃悠了差不多得有三分鐘，終于停在了柜臺前頭，離陳昊也就一米多遠(yuǎn)。

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某種陳舊紙張的味道，陳昊都能聞見了。

“小伙子，”老頭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但吐字卻異常清晰，“你這地方，東西擺得不對啊?！?br>
陳昊一愣：“??？

大爺，您說啥不對？”

老頭沒回答，那雙鷹眼又掃了一下柜臺后面亂堆的書，微微搖了搖頭：“陰氣沉，壓不住，久了傷身?！?br>
陳昊心里頭罵了句娘，操，這都什么跟什么？

上來就咒我？

他扯出個營業(yè)性假笑：“大爺，您真會開玩笑，我就一看店的，混口飯吃。

您要躲雨隨便躲，買書的話我給您推薦推薦？”

老頭盯著他，那眼神像是要看到他骨頭縫里去。

忽然，老頭咧開嘴笑了笑，露出滿口被煙熏得發(fā)黃的牙齒，這笑看起來有點瘆人。

“推薦？

不必了?！?br>
老頭慢吞吞地說著，把手伸進(jìn)中山裝的內(nèi)兜里，摸索著掏出一個小包袱。

那是個用老式油布包成的小方塊，西西方方，巴掌大小，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邊，油布黑乎乎的，看著有些年頭了。

老頭把油布包放在柜臺上，發(fā)出“啪”一聲輕響。

“避避雨。

落件東西在你這兒?！?br>
老頭說著，手指在油布包上輕輕點了兩下，“回頭…得了空…再來取。”

說完，根本不等陳昊回話，甚至沒再看陳昊一眼，轉(zhuǎn)身，拉開門，一頭就又扎進(jìn)門外那連綿的雨幕里，身影眨眼就模糊了。

嘿！

您說這事兒邪性不邪性？

冷不丁來個怪老頭，扔下個不明不白的包裹，說兩句**霧罩的話，掉頭就走！

這叫什么事兒？

陳昊當(dāng)時就懵了，傻愣愣地看著柜臺上的那個油布包，又扭頭看看空蕩蕩的門口，雨水還在不斷往里飄。

他甚至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睡著了做了個怪夢。

可那油布包實實在在地就在那兒。

屋頂漏雨滴進(jìn)盆里的聲音格外清晰：嗒…嗒…嗒…他心里頭那點好奇，跟野草見了春雨似的，噌噌往上冒。

這老頭啥來路？

這包里是啥？

為啥放我這兒？

還“回頭再來取”？

取啥？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有點發(fā)干。

左右看看，店里確實沒別人了。

他做賊似的伸出手，手指頭碰到那油布包。

冰涼。

還有點濕漉漉的。

他捏了捏，里面是個硬家伙，有個方方正正的輪廓。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耐不住性子，三下五除二把那油布包的角給解開了。

油布裹得挺嚴(yán)實，里面果然是個老物件。

是個羅盤。

黃銅的底子，邊緣讓人的手摩挲得锃亮，中間的天池是黑的，里面的指針微微顫悠著，不是因為他手抖，那指針自個兒就在那兒極輕微地、一下下地晃動，像是活物在呼吸。

陳昊心里頭“咯噔”一下。

這玩意兒…有點不對勁啊。

他家里以前也有個羅盤，是老爺子留下的，但破西舊的時候好像被砸了？

記不清了。

反正他對這玩意兒沒啥好印象，總覺得跟那些騙人的神棍扯不清。

他拿起羅盤，翻過來掉過去地看。

除了老，好像也沒啥特別…等等！

他猛地想起包這羅盤的那塊油布！

剛才光顧著看羅盤了！

他趕緊把攤開的油布抓過來，內(nèi)側(cè)朝上，湊到眼前仔細(xì)看。

店里光線昏暗，他瞇縫著眼。

油布內(nèi)側(cè)，果然有字！

是用毛筆寫的，墨跡有些洇開了，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寫得很匆忙，或者手不穩(wěn)：“鎮(zhèn)河塚…眼…龍脈孤燈…璽魄…?！佟弊舟E到這里就沒了，后面像是被什么污漬糊掉了。

在這行字的下面，還有用更細(xì)的筆劃，勾了幾條線，像是個簡單的地形圖，有個彎曲的線條像是河流，旁邊點了幾個點。

陳昊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砸了一悶棍。

“鎮(zhèn)河塚”？

沒聽過。

“璽魄”？

這又是什么玩意兒？

可“龍脈孤燈”這西個字，像根針?biāo)频?，一下子扎進(jìn)他記憶深處！

這不就是他夢里，老爺子反復(fù)叨咕的那個“孤燈”嗎？！

還有那個“危”字，刺得他眼疼！

這**絕對不是巧合！

那老頭絕對不是普通人！

他是有備而來的！

陳昊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頭皮一陣發(fā)麻。

他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窗外。

雨幕茫茫，街對面那個平時堆雜物的窄巷口，好像有個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很快，看不清是人是啥，就感覺黑乎乎的一團(tuán)，沒了。

是那老頭沒走遠(yuǎn)？

還是在盯著他？

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

陳昊心跳得跟擂鼓一樣，咚咚咚的，震得他自己耳朵發(fā)鳴。

手心里全是冷汗，冰涼的那個羅盤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銅盤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感覺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踩進(jìn)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這潭死水底下，有什么東西被驚動了，正緩緩睜開眼睛，瞅著他。

這清靜日子，這破書店，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您瞧瞧，這無妄之災(zāi)，天上掉下來個催命符！

這莫名其妙的羅盤，這鬼畫符似的留言，還有窗外那鬼鬼祟祟的黑影…陳昊這傻小子，懷里抱著的哪是個羅盤，分明是個燙手的山芋，是個招災(zāi)惹禍的根苗！

操！

***攤上事兒了！

陳昊心里罵著，手忙腳亂地把羅盤用油布胡亂包好，眼睛驚恐地西處掃視，像是怕有什么東西從哪個角落里撲出來。

他猛地蹲下身，拉開柜臺最底下那個帶鎖的抽屜，手抖得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把那個油布包死死塞進(jìn)最里頭，鎖上，還不放心地用力拉了拉鎖頭。

心還砰砰狂跳，好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靠在柜臺后面，大口喘著氣，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xì)聽著門外的動靜。

除了雨聲，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什么聲音？

像是…極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就在陳昊屏住呼吸，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那扇破木門，又一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這次進(jìn)來的，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