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馬女（下）------------------------------------------，園里天不亮就翻了天。，紅纓穗子換了三回。，幾個馴**女役湊在一處說笑，眉梢眼角全是按捺不住的雀躍。，今兒總算要當著萬歲爺?shù)拿嫜菀换?。，像是通了人性似?葉瀾依站在人群后頭給馬順鬃毛，旁人忙得腳不沾地，她倒不緊不慢的。，日頭正爬到半天高。，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薄薄的塵，緊跟著黃羅傘蓋搖搖晃晃地移過來，傘下那道明黃的身影端坐在步輦上，被七八個太監(jiān)簇擁著。，步子邁得穩(wěn)，可肩背已經(jīng)微微有些佝了，鬢邊那幾縷白發(fā)在金冠下頭藏不住，露出來被風(fēng)掀著，他面上帶著些許倦色。，山呼萬歲。，沒怎么往人群里看，徑直走到早已搭好的看臺上落座，宮女魚貫著奉上茶果點心，他便倚著引枕慢慢飲茶，目光淡淡地掃過草場上那些整裝待發(fā)的馬匹。，逗得皇帝唇邊微微動了一下。，手心里攥著韁繩，一層薄汗?jié)B出來。："馴馬女葉氏，獻技——"，牽著烏云踏雪從圍欄后走出來。，一出場就刨著蹄子打轉(zhuǎn)，鼻孔翕張著噴出粗重的熱氣，脖子上的鬃毛根根豎著。
她拽了兩下韁繩，馬非但不肯上前，反而往后縮了一步，前蹄猛地抬起又落下，砸在地上悶悶一響。
看臺上皇帝微微蹙了眉。
葉瀾依站定，側(cè)過身貼著馬頸，拿手背順著它的耳根緩緩捋了兩遍，低聲念了句什么。
馬仍舊焦躁，但總算沒再退。
她借勢踩鐙翻身上去，腳還沒踩實，烏云踏雪便猛地一竄，四蹄騰空，在場中橫著打了一個旋。
她身子猛地一歪，左肩幾乎要擦著地面，滿場的人都倒抽一口氣。
葉瀾依牙關(guān)緊咬，腰腹發(fā)力生生把自己扳回鞍上，腳掌死死蹬住鐙子，膝蓋夾緊馬腹，韁繩在掌心勒出深痕。
她慢慢收緊韁繩，左一圈右一圈地勒，把力道從兩邊輪流壓下去，烏云踏雪的步子果然慢了半拍。
看臺上那人松了肩膀，端起茶盞。
就在這時，烏云踏雪后蹄猛然蹬地，整個馬身向上一縱，前蹄凌空亂踢。
葉瀾依被這一下顛得半身懸空，圍欄后幾個女役捂住了嘴。
馬落地的瞬間又朝側(cè)邊猛地一甩，她整個人被甩得向左滑出去，腿根磨著鞍面**辣地疼。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當心"，她咬著牙沒有松手，趁著馬身側(cè)傾的當口把右腳從鐙子里抽出來，單腿勾住馬背，整個人像一片葉子貼著馬腹吊在那里。
烏云踏雪嘶鳴著在原地打轉(zhuǎn)，她就那樣吊著，等馬轉(zhuǎn)了三圈力道泄了半分，才猛地翻身重新坐回鞍上，雙手攥緊韁繩把馬頭硬生生扭向內(nèi)側(cè)。
馬鼻子里噴出粗氣，四蹄在原地刨了兩下，終于漸漸安靜下來，鬃毛上的汗珠滴落在黃土里，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
葉瀾依渾身汗透了，前襟后背貼在身上，濕沉沉的。
她微微直起腰，松開韁繩讓烏云踏雪慢悠悠踱回場地中央，翻身下馬。
滿場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喝彩聲，管事在后頭拍得巴掌通紅，連看臺上那些隨駕的侍衛(wèi)也鼓了兩下掌。
皇帝靠在引枕里，面上的倦色似乎淡了一分。
……
葉瀾依快步退下場，管事迎上來拍了拍她的肩，稱贊她技藝高超。
葉瀾依點了點頭道了謝，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卻遲遲沒有下去。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像是看臺上有人起了身，她抬起頭往那邊望了一眼，心緩緩沉下去。
如果這一世皇帝沒有注意到她呢？
如果那道旨意再也不來了呢？
她一個馴**賤籍女子，連百駿園都出不去，更不用說在宮墻之內(nèi)救下誰的性命。
入宮的機會她一定要握住，無論用什么法子，都不能讓上一世的軌跡偏得太遠。
她正胡思亂想著，圍欄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太監(jiān)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頭擱了一錠銀子并幾匹緞子："萬歲爺賞葉姑**。"
葉瀾依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錠銀子在日頭底下泛著白亮亮的光，心里卻沉了一下。
就這些么……前世可不是這樣。
她攥著那錠銀子站了片刻，抬眼望了望看臺的方向，皇帝正起身要離席，黃羅傘蓋已經(jīng)移到了步輦旁邊。
她胸口一陣發(fā)緊，實在不行……就只能下次再找機會殺了這老匹夫——反正她上輩子也這么干了，只是不知道他下一次再來百駿園是什么時日了。
正想著，身后又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她回頭，看見蘇培盛正笑盈盈地站定在她面前。
他手里捧著一道明黃的卷軸，面上那笑紋層層疊疊的，熟稔又和氣道："葉姑娘，恭喜啊。"
葉瀾依愣了一下，蘇培盛揚了揚手中的圣旨，聲音不高不低地："小主，您得跪下接旨。"
她心里懸著的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松快之余又忍不住覺得有些荒謬和好笑。
蘇培盛展開卷軸念了一長串，無非是冊封答應(yīng)、即日入宮之類的話，念完了收起卷軸，笑瞇瞇地彎下腰來扶她："小主，這天大的福氣，奴才先給您道喜了。"
葉瀾依拍了拍膝上的土，站起身來，抬眼看了看蘇培盛那張笑盈盈的臉，沒忍住陰陽怪氣道："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蘇培盛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樣："小主說笑了。"
……
入宮前一夜，葉瀾依沒能合眼，外面偶爾有馬匹打噴嚏的聲響，她起身推門出去，夜風(fēng)涼絲絲地拂在臉上，帶著青草的氣味。
她抬腳往外走，穿過那片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草甸，一直走到百駿園外那排柳林邊上。
柳條垂著，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蕩，像無數(shù)道細細的簾子。
她站在一株老柳下，抬手撥開一根垂到眼前的枝條，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發(fā)了會兒呆。
這一腳踏進宮門就再也回不來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可若是不進去，三年后那壺毒酒還是會端到桐花臺偏殿里去，王爺還是會死在那個秋日里。
她攏了攏衣襟，轉(zhuǎn)身往回走，經(jīng)過馬棚時烏云踏雪聽見動靜，從欄后探出頭來，兩只耳朵轉(zhuǎn)了轉(zhuǎn),她情不自禁走過去把手伸進欄縫里，馬兒湊過來，溫熱的鼻息噴在她掌心，隨即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她的指腹。
次日天蒙蒙亮，她就被門外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
換衣裳、梳頭、套上那件新送來的藕荷色旗裝，袖口繡著纏枝蓮，領(lǐng)口綴了一排細密的盤扣，勒得她脖子發(fā)僵，她站在屋里任宮女擺布，像個木人。
轎子停在百駿園門口，管事帶著幾個奴才跪了一地，她提著裙擺跨出門檻，回頭望了一眼百駿園的方向，簾子放下來的一瞬，外面的光被裁成窄窄一條，隨即徹底合攏了。
百駿園的塵土在車后揚起來，又慢慢落下去，把來路遮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