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里的活死人------------------------------------------。，是為**的藥。皇陵那邊克扣工匠份例，沈父咳了小半個月，肺里像扯破布。沈硯翻遍工棚只湊出半吊錢，不夠請?zhí)t(yī)，只能去工匠司申領(lǐng)應(yīng)發(fā)的跌打散和祛濕膏。，夾在御馬監(jiān)和廣儲司之間。沈硯穿著粗布短褐，腰上掛匠牌，一路低著頭快走。晨光剛爬上宮墻，石板地上有露水，踩上去打滑。，他聽見一聲尖叫。，是嗓子眼里直接撕出來的那種。沈硯腳步一頓，循聲望過去。冷宮西角門外是個窄巷子，這會兒聚了四五個宮女，圍成一圈。。但右前臂的烙印突然發(fā)燙——不是晨風(fēng)吹的，是骨子里的熱，像前天夜里他貼地感知水脈時一樣。。。但被圍在中間躺著的那個，身上的氣不對——黑氣像爛棉絮一樣裹著她，從腳踝纏到脖子。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面皮發(fā)青，嘴唇紫得像桑葚，胸口還在起伏，但進(jìn)氣少出氣多。，有一縷從她頭發(fā)里滲出來，往冷宮里面飄，拉成一條細(xì)細(xì)的黑線。。冷宮西角門里面，正對著一口枯井?！胺純海∧阈研?！”蹲在她身邊的大宮女急得手抖，“趕緊去叫太醫(yī)！太醫(yī)哪會來冷宮地界？”：“讓一下。”——粗布短褐，匠人打扮。“你是誰？工匠司沈硯?！彼麖男渥永锩鲋焐按?，指尖沾一點，在芳兒額頭上畫了一道符。三橫一豎拐個彎，像個歪扭的“風(fēng)”字。
宮女們面面相覷，有人想攔，但看他手法利落，又猶豫了。
符畫完，芳兒的呼吸忽然穩(wěn)了。嘴唇上的紫色褪了一些。沈硯站起身，朝那口枯井走過去。
“那是冷宮的東西，別亂碰！”
沈硯沒回頭。井口的石板蓋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井沿上青苔發(fā)黃干枯，像干掉的皮。他彎腰往里看——深不見水光，只有一股腥臭的涼風(fēng)往上冒。
他轉(zhuǎn)頭看向站在最外面的老嬤嬤。這人一直沒說話，袖著手，臉拉得很長。
“這位嬤嬤，”沈硯聲音很輕，“這井下面有東西。”
老嬤嬤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撈上來看看吧。”沈硯說，“和躺著的那個宮女有關(guān)?！?br>老嬤嬤盯著他，忽然冷笑：“你一個工匠，管什么閑事？”
沈硯沒接話。右臂烙印發(fā)燙——不是警告，是指引。他感覺到了：井下面有一團(tuán)東西，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里面有人的生辰八字。
“芳兒的八字是什么？”他忽然問。
掐人中的宮女一愣：“丙辰年七月十四子時?！?br>沈硯點頭，轉(zhuǎn)向老嬤嬤，語氣溫和：“這口井以前死過人吧？”
巷子里忽然安靜了。宮女們的臉色全變了。老嬤嬤眼角跳了一下：“放屁?！?br>沈硯沒再說什么。他走到井邊，伸手推開半邊石板，解下系水桶的麻繩，一端系在井沿鐵環(huán)上，另一端往井里甩。繩子一直放了七八丈深，突然繃直了。他往上拉，腥臭味越來越濃。
繩子出水——不對，井底沒有水——繩頭的鐵鉤掛著一團(tuán)黑乎乎的東西。拉到井口才看清：三枚銅錢，綠銹斑斑，穿在一根發(fā)黑的麻線上。旁邊纏著一把人的頭發(fā)，又長又黑，裹著一塊爛得不成形的破布——像是女人貼身的褻衣。
銅錢上刻著字。沈硯提著麻線轉(zhuǎn)過來一看：丙辰七月十四子時。
他看了一眼老嬤嬤。老嬤嬤往后一退，嘴唇哆嗦。
“一把頭發(fā)，三枚銅錢，刻著生人的八字，埋在枯井底下?！鄙虺幇褨|西放在井沿上，“這是咒人的法門。有人要她的命。”
沒人說話。地上的芳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黑色的水，腥不可聞。
“給她側(cè)身！”沈硯說。大宮女趕緊把她翻過來，芳兒吐了小半碗黑水，眼皮動了動，居然睜開了。
“芳兒醒了！”
宮女們?nèi)珖先?。沈硯趁這功夫把那三枚銅錢從麻線上解下來，用朱砂混著露水捏成泥包好，塞進(jìn)袖袋。頭發(fā)和破布找了塊青磚壓住，等會兒要燒。
老嬤嬤的聲音從背后響起，啞得厲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工匠司沈硯?！?br>“工匠懂這些？”
“祖上傳的?！?br>老嬤嬤干笑了一聲。她往芳兒那邊看一眼——小丫頭已坐起來了，脖子根到下巴的黑線消了大半。老嬤嬤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硯身上，壓低了聲音：“三年前，有個大應(yīng)投了這口井。你撈上來的就是她的東西。”
沈硯沒說話。
“你懂**，那知不知道在宮里管閑事的規(guī)矩？”
“怨氣不散，還會死人?！鄙虺幷Z氣很平，“今天是一個，明年是兩個。這口井不填平，冷宮不死人，別的地方也會死?！?br>老嬤嬤被噎住，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后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往東邊走了。步子又快又沉。
那邊芳兒已經(jīng)能站起來了，扶著同伴的胳膊，怯怯地看向沈硯：“是……是您救了我？”
“搬出東邊那間偏殿，換到朝陽的屋子。三天之內(nèi)別靠近冷宮西墻。”沈硯說完，從人群里鉆出來。
他帶著頭發(fā)和破布出了冷宮巷子，找了個偏僻墻角，打火石點著。頭發(fā)燒得慢，卷起來，嗞嗞作響，冒出一股爛柿子混燒雞毛的臭味?；叶牙镒詈罅袅艘淮?*末，他用腳蹭散了。
回工匠司路上，他把包著朱砂泥的銅錢埋在東路夾道的老槐樹底下。雖不如桃木辟邪，但能撐幾天。
回到工棚，**已經(jīng)醒了，坐在鋪板邊喝水：“內(nèi)務(wù)府說上頭這兩天要來查皇陵，你先別去宮里走動?！?br>“嗯?！鄙虺幗舆^水碗喝了一口。溫的。
他把碗放下，右手貼住鋪板下的泥地。這次感覺的不是水脈，而是南邊——冷宮方向，那股黑氣散了大半，但沒散干凈?？菥紫逻€有什么東西他沒撈上來。不是銅錢，是比銅錢更深的根。
傍晚，沈硯在工棚外劈柴，聽見細(xì)碎的腳步聲往這邊來。
一個宮女站在籬笆門外。不是芳兒，這個十七八歲，頭發(fā)梳得整齊，衣料是細(xì)棉布，腰上掛著一枚小巧的玉牌——德妃宮里的制式。她手里提著一個紅木描金的食盒。
“沈匠人?！睂m女笑了一下，把食盒往前遞，“德妃娘娘讓奴婢送來的。聽說您在冷宮那邊救了人，娘娘說，工匠司能有您這樣的人才，是大鄴的福氣?！?br>沈硯沒接。食盒里飄出一股隱秘的氣味，混在桂花糕的甜香底下，像老檀木，又像干燥的朱砂。右前臂忽然發(fā)了一下燙。
“替我謝過娘娘。”他把食盒接過來，“點心就不留了，父親咳嗽，吃不得甜的?！?br>宮女的笑容紋絲不動：“娘娘說了，您收下就好?！?br>她欠身行禮，轉(zhuǎn)身走了，碎步踩在泥地上不留痕跡。
沈硯提著食盒站在籬笆門里，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打開蓋子——六塊桂花糕，糕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折成方勝。
打開。一行簪花小楷：“明日未時，永寧宮西暖閣?！睕]有落款。
沈硯把紙條塞進(jìn)袖里，合上蓋子。冷宮那個老嬤嬤走的方向就是往東，德妃的大宮女這個時辰送來食盒——兩件事撞在一起，不是湊巧。
他走進(jìn)工棚，把食盒擱在桌上。沈父看了一眼：“誰送的？”
“德妃娘娘。”
沈父筷子停了停，沒再問了。
沈硯坐到鋪板邊上，拉開右袖。前臂內(nèi)側(cè)那個鳥形烙印在昏暗的工棚里發(fā)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塊燒紅的鐵在皮膚里慢慢冷卻。
他按住烙印。明日午時，永寧宮西暖閣。
窗外打更的梆子響了。酉時過了。冷宮枯井底下那團(tuán)他沒撈上的東西在腦子里晃了一下——不是銅錢，不是頭發(fā)。是一個人，被壓在水底，伸著手。
他閉上眼。天書第二頁自動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