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工作早做完了，第十二版方案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在文件夾里，文件名后綴從"最終版"到"最終版2"到"最終版打死也不改了"再到"最終版真的最后了"，一路排下來像一列小火車。光標在發(fā)送鍵上閃啊閃，閃得她眼睛發(fā)酸。。："辛苦了，明天十點前把第三節(jié)的邏輯再順一下哈，有個小細節(jié)我覺得還可以更好。""哈"字。王總只有在凌晨發(fā)消息的時候才會用"哈"，白天他都用"！"，顯示他雷厲風(fēng)行。半夜用"哈"，大概是覺得這樣顯得體貼一點，但林曉只覺得那個"哈"字像一只小手，輕輕巧巧地推了她一下，把她從懸崖邊推下去了。"收到"。。"海邊"，手一抖打成了"青河"。跳出來的第一條結(jié)果是"星落鎮(zhèn)·民宿體驗周，含三餐"，配圖是一張綠得不太真實的田地，遠處有座木頭房子，房頂上蹲著一只橘貓，瞇著眼看鏡頭，表情像在說"瞅啥"。。。她上個月加班打車報銷單是七百二——比在這兒住一周還貴。，挪到了"立即預(yù)訂"上。"啪嗒。"，出票成功。林曉又看了一眼微信，王總沒再發(fā)新的消息來，大概以為她在"順邏輯"。她把電腦合上，那撮翹了一整天的呆毛還在頭頂支棱著，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看見自己的臉——黑眼圈、干裂的嘴唇，眉心那道褶子深得能夾住硬幣。。。這是四年來她第一次在凌晨三點沒有因為恐懼而入睡困難。
林曉只拎了一個登機箱。充電寶、兩件換洗T恤、一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洗漱包，就這些。她在地鐵上把辭職信發(fā)了出去，信號斷斷續(xù)續(xù)，轉(zhuǎn)圈圈轉(zhuǎn)了大概兩分鐘才顯示"已發(fā)送"。那兩分鐘里她心跳快得像在等甲方回復(fù)，但郵件發(fā)出去之后，反而平靜了。
手機還是不停地響，工作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她看了三秒鐘，然后把所有工作群都點了"免打擾"。
**四小時，轉(zhuǎn)大巴一小時四十分鐘，再轉(zhuǎn)一輛漆都快掉光的小面包車——司機師傅聽說她去星落鎮(zhèn)，大手一揮："捎你一段，反正我順路去給我媽送菜。"
面包車在山路上晃了將近一個鐘頭。林曉看著窗外從灰色變成綠色——先是一點一點的綠，像誰在灰撲撲的畫布上拿小筆戳了幾下，后來綠色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最后山啊樹啊田啊全涌過來，把她那點城市帶來的灰給淹了。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fēng)鉆進來，帶著濕漉漉的草味兒。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里那些積攢了四年的地鐵尾氣和打印機墨粉，好像被沖出去了一點。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一棵大槐樹底下，"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兩百米，看見那個藍屋頂?shù)木褪悄阌喌拿袼蕖?
"謝謝師傅。"林曉掏錢包。
"不用不用，"師傅擺擺手，從后座拎了一兜子青菜塞給她，"我給我媽送的，她吃不完，你拿去。"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拿著，城里來的小姑娘都臉皮薄。"師傅一踩油門走了，留林曉抱著一兜子沾著泥的青菜站在槐樹底下。
星落鎮(zhèn)比照片上還要綠。主街窄窄一條，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亮的，兩邊是些矮矮的房子，有的墻根爬著藤蔓，有的門口晾著花被子，空氣里飄著一股烤東西的香味兒——后來她才知道那是蘇晚的面包房在試爐。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幾只雞從巷子里踱出來，看見她也不躲，歪著頭打量了一番，又踱走了，像在說"新來的啊，行吧"。
藍屋頂?shù)姆孔雍芎谜?。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寫著"星星旅店"，旁邊畫了顆五角星，五角星長了張笑臉，笑得傻乎乎的。
林曉推開旅店的門。
"來啦？"柜臺后面站起來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圍著碎花圍裙，頭發(fā)盤得利利索索，笑得眼睛彎彎的。"就你一個訂了這周的，我還說呢，怎么這時候有人來——不是旅游旺季呀。"
"我……休個假。"林曉說。
"好好好，休得好。"陳姨——這是后來她知道的——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把鑰匙，"二樓拐角那間，窗戶對著田。你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不用，我……"
"等著。"
陳姨轉(zhuǎn)身進了廚房，五分鐘后端出來一碗陽春面，湯清亮亮的，飄著蔥花和幾滴香油，臥了個荷包蛋。林曉想說"我真的不餓"，但面端到面前的時候她肚子咕嚕了一聲，特別響，響得陳姨笑出了聲："吃吧吃吧，你們城里來的都這樣，餓著肚子跑長途。"
林曉吃完面洗了個澡，在二樓那張鋪著碎花床單的床上躺下來。被子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軟蓬蓬的，像塊剛烤好的面包。窗外就是田——她訂房時看到的那張照片里的田，綠油油的一片，風(fēng)吹過去草尖就彎一下腰，一起一伏的，跟大海的波浪似的。
她想睡一覺，但陽光太好，好得她舍不得閉眼。她趴在窗臺上看了大概二十分鐘的田，然后決定出去走走。
農(nóng)場的路不太好走。她沿著田埂朝里走，草長得快齊膝蓋了，露水打濕了褲腳。越往里越荒，有些田埂都塌了，灌了半腳泥。她在一排歪歪扭扭的籬笆前面停住了腳，籬笆里圈著一片地，看得出以前種過東西——架子還在，葡萄藤枯了大半，但根部冒了幾片新葉子出來，嫩生生的，綠得發(fā)亮。
"干啥呢？"
林曉嚇了一跳。隔壁籬笆后面站著一個老頭兒，花白頭發(fā)，臉膛黑紅，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正瞪著她看。
"我……我住那邊的民宿，出來轉(zhuǎn)轉(zhuǎn)……"
"那是老林家的地，"老頭兒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荒地，"人都走三年了，沒人種。"
"老林家？"
"林奶奶，早些年在這兒種了三十年的地。后來身體不行了，跟兒子進城住了。"老頭兒語氣不怎么好，像是不太高興看見有人站在這塊地跟前。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想轉(zhuǎn)，往東走有片桃林，這時候花開得好。"
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籬笆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半荒不荒的菜地。架子上的枯藤在風(fēng)里晃了晃，那幾片新葉子也跟著顫，嫩的，亮的，跟這個老頭兒兇巴巴的語氣完全不搭。
她蹲下來摸了摸那幾片葉子。葉面絨絨的，蹭著指腹有點*。
"有人沒？"
又有人喊。林曉站起來回頭，籬笆那邊老頭兒又回來了，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騰騰冒熱氣。
"剛蒸的槐花糕，"他把缸子擱在籬笆樁上，皺著眉說，"做多了，吃不完。你拿去。"
林曉想說"這怎么好意思"——跟剛才對面包車師傅說的話一模一樣。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頭兒又補了一句："別站那兒了，你那褲腳都濕了。回去換一條，下午著涼了沒人管你。"
說完又走了。這次籬笆門關(guān)得沒那么響。
林曉端著搪瓷缸子往回走?；被ǜ膺€是熱的，甜絲絲的氣味從蓋子縫里鉆出來。她走到旅店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只橘貓蹲在臺階上，瞇著眼看她。
跟她訂房時那張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橘貓站起來，尾巴翹得老高，邁著八字步走過來，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褲腿——那截濕了的褲腿。蹭完之后它抬起頭，用一種"行了，你過關(guān)了"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踩著小碎步走了，尾巴尖一晃一晃的，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曉抱著搪瓷缸子站在臺階上。陽光曬在她后背上，熱乎乎的。手機安安靜靜的，她進門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地方?jīng)]信號。
她看完第十二版方案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F(xiàn)在是下午一點四十分。中間隔了十個小時零二十三分鐘，這十個小時里她坐了**、大巴、面包車，吃了陽春面，看了一片荒地，摸了一片葉子，被一個兇老頭塞了一缸子槐花糕，還有一只貓拿她當了回蹭*的柱子。
她沒看手機。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條都沒看。
林曉低頭咬了一口槐花糕。甜的，軟得在嘴里就化了。
她決定明天再想"然后呢"。今天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