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家,確定要悔婚?”
周天峰的話音落下,宴會廳里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后,像是被這句話里的某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勁兒逗樂了,笑聲更猛烈地炸開。
“哈哈哈哈,他說什么?他還敢問?”
“秦家悔婚?笑話,人家秦大小姐壓根就沒跟你訂過婚好嗎!”
“窮瘋了吧,想賴上豪門?”
蕭景寒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恢復(fù)了過來,笑意更深,甚至帶上了幾分同情。他側(cè)過頭,對身旁的秦雪兒笑道:“雪兒,你這……鄉(xiāng)下追求者還挺有骨氣?!?br>
秦雪兒冷著臉,正要開口讓安保直接動手,周天峰卻動了。
他只是將懷中的鎏金婚書又往胸口貼緊了幾分,然后微微側(cè)身,避開了安保再次伸過來的手。他的動作看似隨意,但不知為何,那兩個壯碩的安保竟然撲了個空,踉蹌了一步。
就在這時,周天峰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雨夜的畫面,再度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五年前。江海大學(xué)。
他還是個江海大學(xué)的貧困生。養(yǎng)父母都是山里的農(nóng)戶,為了湊他的學(xué)費,養(yǎng)父曾國明賣掉了家里唯一的老黃牛。他咬著牙,一邊讀書一邊兼職送快遞。那個雨夜,系統(tǒng)派發(fā)了一個加急件,收貨地址是城郊一棟別墅。
他騎著電動車冒雨趕去,渾身濕透,卻還是遲了十五分鐘。別墅門打開,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的年輕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超時十五分鐘?”那人接過那個半濕的盒子,看了一眼,隨手就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然后微微皺眉,“淋壞了我的東西,你知道嗎?”
周天峰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了屋。五分鐘后,從別墅側(cè)門沖出來五個手持棍棒的街頭混混。
“廢了這小子,讓他長長記性?!?br>
他拼命跑,但雨太大了,路太滑了。后腦傳來劇痛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懷里的快遞單被雨水泡爛,上面的字跡模糊成一團墨跡。
之后的事情像一場破碎的夢。拳腳、棍棒、泥水、疼痛,然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他被扔進了城郊那條臭水溝,雨水混著污水灌進口鼻,肺像被火燒一樣疼。意識徹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像是從極高極遠(yuǎn)的天穹之上落下來的,穿透了漫天雨幕。
“天生天煞,命犯孤星……卻有一線生機?!?br>
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像一片羽毛被一只溫暖的手掌托住。模糊的視野里,一個白發(fā)白須的老者穿著月白色的道袍,立于暴雨之中,周身卻滴水不沾。老者枯瘦的手指間夾著三根細(xì)如牛毛的金針,快如閃電般刺入他的眉心、心口、丹田。
“小子,你命不該絕。老夫逆天而行,救你一命,你可愿入我峨眉門下?”
他張不開嘴,說不出話。但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在冰冷的泥水里,極其微弱地、勾動了一下自己的小指。
那老者欣慰地笑了:“好。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玄機真人唯一的關(guān)門弟子?!?br>
山上的五年,是地獄,也是新生。
每日寅時,他被師父從后山懸崖上直接扔下去,逼他在墜落中凝氣飛行。前三個月,他摔斷了十七根肋骨。但第一百天的時候,他終于能在墜落的最后一刻,腳尖輕點崖壁,如一片落葉般飄回崖頂。師父看著他滿身的傷,只是捋著胡須說了一句:“峨眉劍訣,起手第一式——不破不立?!?br>
每日午時,他要對著后山一池寒潭背誦天機卜算的《連山歸藏》。師父說,天機不可輕泄,但若算得準(zhǔn),便能趨吉避兇,洞察人心。他花了整整兩年,終于算出了第一個完整的命局——自己的命格。
“天煞孤星?!睅煾缚粗潜P推演出的卦象,眉心緊鎖,“刑克六親,孤絕一世。若不能化解,你的生母、養(yǎng)父母、三位師姐……所有親近之人,都將因你而遭橫禍?!?br>
每日酉時,他還要在后山藥廬里,對著三百六十五具人體經(jīng)絡(luò)銅人,練習(xí)九轉(zhuǎn)玄針。師父說,這針法分為九轉(zhuǎn),每一轉(zhuǎn)都能從**手里搶回半條命,但若扎錯半寸,施針者也會被反噬。他練到第三年,手指磨掉了三層皮,終于能在蒙眼的狀態(tài)下,一息之間刺中七個生死大穴。
五年過去,他成了峨眉山上最年輕、也是唯一一個精通醫(yī)術(shù)、武道、神算三道的弟子。
下山前夜,師父將他叫到戒律堂。
玄機真人背對著他,立在堂中那幅“天人合一”的匾額下,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雪白的發(fā)絲上。
“徒兒,”師父的聲音蒼老而悠遠(yuǎn),“二十五年前,你曾祖父——就是那個山村里的老獵戶,他在深山里救了一個墜崖的探險富商,悉心照料了半月。那富商感恩,親手寫下了一份鎏金婚書,定下了孫輩的娃娃親。那富商,叫秦鎮(zhèn)天。這婚書,是你曾祖父留給曾家唯一的遺物?!?br>
師父轉(zhuǎn)過身,將那份古樸的鎏金婚書遞到他手中。
“你此番下山,有三件事要做?!睅煾肛Q起三根手指,“第一,了結(jié)曾家與秦家的婚約因果,是守是退,由你本心決定。第二,”師父的指尖點在他的眉心,“查清你真正的身世。你本名林宸,二十五年前生于一個小山村,但出生不過三月,便被棄于山村。你生母周敏媚——她如今……還活著?!?br>
周天峰的手指猛地收緊,婚書的鎏金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
“第三,”師父的目光驟然變得凝重,“化解你天生的天煞命格。否則,你身邊所有親近之人,都會死于非命。你的三位師姐,我已讓她們先行下山,會在暗中護你周全。記住,徒兒——山下風(fēng)大,切莫獨行?!?br>
回憶如同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
宴會廳里,兩個安保終于不耐煩了,再次伸手,這次是直接抓向周天峰的手臂。
“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周天峰抬起頭。
他的眼眶微紅,但眼底的寒意,比方才更深了十倍。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面前凝成一線肉眼可見的白霧——宴會廳的暖氣,竟然在這一瞬間,被他周身的寒氣逼退了三尺。
然后他上前了一步。
只是上前了一步。
兩個安保的雙手,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猛地彈開。他們臉色驟變,正要再撲上來,卻對上了周天峰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仿佛倒映著五年峨眉山頂?shù)娜f年不化冰雪。
兩個壯漢的雙腿不約而同地、難以自控地一軟,“撲通”兩聲,竟然直接癱坐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全場哄笑,瞬間死寂!
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幾分,酒杯里的香檳不再冒泡,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周天峰沒有再理會癱在地上的安保。他垂下眼簾,指尖探向眉心,天機卜算的微光在指尖一閃而過。一股冰冷的、帶著濃郁怨氣的因果之力,順著他的命格脈絡(luò),猛地鉆入腦海。
他的眉心,輕微地跳了一下。
“天煞命格躁動……”他心底的聲音冷冽如刀,“京都林家,藏著我的血親?!?br>
他抬眼,目光掠過蕭景寒那張終于褪去戲謔、換上狐疑的臉,掠過秦建國緊皺的眉頭,掠過秦建軍后退半步的腳,最后,再次落在秦雪兒那張嬌艷卻寫滿驚疑的臉上。
周天峰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把刀出鞘前的寒光。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秦家的婚書,我自然會還。但怎么還,還的是婚書,還是你們秦家的臉面——那得我說了算?!?br>
他眼底的寒光讓蕭景寒下意識攥緊了拳頭,秦雪兒心底那絲慌亂終于變成了某種清晰的恐慌——她意識到,這個布衣青年看向她的眼神里,沒有愛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卑微,只有一種徹底的不在意,仿佛她這個人,連同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而更讓在場所有知**脊背發(fā)涼的是——他剛才說的“林家”,那個京都林家,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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