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干------------------------------------------。，終于熬不住消停了。，天沒亮透。。，他翻了個身，摸黑從雙肩包底部掏出一個塑料袋。。，拿出兩個，剩下一個塞回去。。。，水流太小。，把盒子洗凈擦干。，一塊一塊碼進(jìn)去。，用力按緊。，看了一眼。，拿筷子頭把最上面那塊翻了個面，重新蓋好。
動作出奇仔細(xì)，跟他平時(shí)的粗獷判若兩人。
旁邊洗漱臺有個早起的群演，刷著牙斜眼瞥他。
“干嘛呢哥們？擱這兒伺候月子??？”
沈北野沒搭腔。
他把飯盒揣進(jìn)懷里，用體溫捂著，出了水房。
……
影視城的清晨比工地安靜。
沒有機(jī)器轟鳴，沒有包工頭的罵街。
只有遠(yuǎn)處傳來零星早班場務(wù)在搭景聲。
沈北野把編外409的牌子翻到背面。
昨晚畫的路線圖還在。
保姆車停靠區(qū)往東四十步，拐過燈光器材倉庫，第二個拐角右手邊。
他繞開打哈欠的場務(wù)，腳步又快又輕。
六點(diǎn)差兩分，他站在了那扇門前。
顧瑾南·專用
門關(guān)著，里面沒亮燈。
沈北野掏出半張皺巴巴的紙。
是昨天領(lǐng)隊(duì)發(fā)的群演通告單，他撕了空白的半邊留著。
鉛筆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
“哥，吃早飯。——沈北野。”
寫完看了一遍。
“飯”字的最后一筆歪了，他舔了舔鉛筆頭想描一下，又感覺沒必要。
紙條壓在鋁飯盒底，放門正中間。
退后一步，歪頭瞅了瞅。
又上前一步，把飯盒往左挪了兩公分，正對著門把手的方向，推門就能看見。
然后轉(zhuǎn)身，大步流星扎回群演隊(duì)伍。
……
過了一會兒，秦姐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腋下夾著顧瑾南今天的通告表和兩份合同。
她走到化妝間門口，低頭摸鑰匙。
鞋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低頭一看。
一個舊鋁飯盒蹲在門口。
旁邊壓著半張破紙，鉛筆字寫歪歪扭扭。
秦姐的臉抽了一下。
她彎腰捏起那張紙條。
“哥，吃早飯?！?a href="/tag/shenbei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北野?！?br>秦姐平了一口氣，拎起飯盒邊緣，推門進(jìn)去。
化妝間里，顧瑾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化妝師蹲在旁邊調(diào)粉底色號。
臺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眼上明顯有一層淡青。
昨晚顯然又沒睡。
“顧老師，那個人……”秦姐把飯盒和紙條舉到他視線范圍內(nèi)。
顧瑾南沒睜眼。
右手?jǐn)R在扶手上，轉(zhuǎn)動著那枚銀色打火機(jī)。
“扔了。”
就倆字。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秦姐點(diǎn)頭，轉(zhuǎn)身出去。
走廊盡頭拐角處。
她拎著那個鋁飯盒站在垃圾桶前面。
正準(zhǔn)備丟掉。
卻停住了。
她看著那張紙條。
紙條上那個大大的“哥”字太醒目了。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顧瑾南面無表情地說“再多招一個”時(shí)，右手大拇指陷在掌心里的那道印子。
秦姐跟了顧瑾南八年。
這個男人說“不要”的時(shí)候，從來就是不要。
他說**誰，那人第二天就從通告表上消失。
他說不見，那人就再也進(jìn)不了這扇門。
顧瑾南的“不”，是整個行業(yè)的鐵律。
可偏偏這一次。
他說了“不見”，轉(zhuǎn)頭卻多給了一個名額。
他說了“扔了”......。
秦姐收回手。
把鋁飯盒連同紙條一起放在了化妝間外側(cè)窗臺的角落里。
靠著墻根，不顯眼。
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
……
上午九點(diǎn)，**群戲開拍。
沈北野套了件粗布長衫，袖子短了一截。
服裝組的大姐路過看了一眼。
“這身板穿長衫跟套了個麻袋似的?！?br>他被安排在人群最后排。
匪兵丙，沒有臺詞，全程**板。
機(jī)位掃過去，他連個完整的臉都露不出來。
前排的群演們趁候場的空當(dāng)偷懶打盹。
沈北野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越過幾十顆腦袋。
直直落向場中央。
顧瑾南換了身藏青色長袍，立在光里。
導(dǎo)演喊了“action”。
顧瑾南開口說第一句臺詞的時(shí)候，整個片場的氛圍變了。
沈北野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
他看著顧瑾南的眼睛。
戲里的角色帶著笑，溫文爾雅，滴水不漏。
但沈北野看的不是戲。
他看的是顧瑾南從角色里退出來的那一秒。
導(dǎo)演喊“咔”之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顧瑾南接過助理遞上來的水杯，側(cè)過身。
不到一秒。
眼底的溫潤如潮水一樣整片褪掉。
那個樣子，讓沈北野下意識搓了搓手。
空的。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沈北野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盯著自己的解放鞋。
不知思索什么。
……
中場休息的時(shí)候，群演們各自找了片陰涼地。
沈北野蹲在道具箱后頭，從兜里掏出剩下的那個饅頭干，張嘴就啃。
嘎嘣。
聲兒脆得旁邊三個人齊刷刷扭頭。
胖墩兒端著搪瓷缸湊過來，一瞅見那干糧，樂了。
“我說北野兄弟，你來劇組是當(dāng)群演還是來憶苦思甜的？”
旁邊兩個老油條跟著起哄。
“這饅頭干放多久了？能打釘子吧？”
“人都混到影視城了，好歹買個包子吃。”
幾個人笑成一團(tuán)。
沈北野咽下嘴里的干渣，抬頭掃了一圈。
沒有半點(diǎn)窘迫。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人的眼光，反而咧嘴一笑。
“我爺爺做的?！?br>他舉了舉手里啃了一半的饅頭干，語氣里有一種天然的、混不吝的驕傲。
“可香了。你們花錢都買不著。”
笑完，又嘎嘣咬了一口。
嚼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胖墩兒張了張嘴，到嘴邊的損話被那股理所當(dāng)然的勁兒堵了回去。
旁邊兩個老油條互相看了一眼，訕訕地收了聲。
他們嘲諷的是窮酸，但眼前這人身上半點(diǎn)窮酸味都沒有。
你笑他吃干糧，他只覺你沒口福。
這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比被人當(dāng)面懟回來還憋屈。
七八米外。
一把黑傘從片場那頭移過來。
傘下的人剛拍完一條戲，正被助理簇?fù)碇刈摺?br>路過群演休息區(qū)時(shí)。
那聲“嘎嘣”在一群低聲細(xì)語的人堆里，穿透力太強(qiáng)了。
然后是那句話。
“我爺爺做的，可香了?！?br>毫無阻礙地撞進(jìn)了顧瑾南的耳朵。
腳步停了半拍。
就半拍。
連秦姐都沒注意到。
隨后，他又恢復(fù)了那種高冷的節(jié)奏，不緊不慢地走遠(yuǎn)了。
……
中午劇組放飯，片場終于消停下來。
顧瑾南獨(dú)自推開化妝間的門。
桌上放著助理剛送來的高級營養(yǎng)餐，保溫袋還冒著熱氣。
手剛搭上門框，余光就掃過了窗臺。
那個舊鋁飯盒還在。
帶著凹坑，掛著銹斑，像一只蹲在豪門門口賴著不走的野狗。
土氣，扎眼，跟這間滿是高奢香水味的化妝間格格不入。
顧瑾南站在門口，看了它三秒。
他沒叫秦姐過來問為什么沒扔。
也沒伸手去碰。
而是轉(zhuǎn)身走進(jìn)去，“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化妝鏡的燈亮著。
他坐下來，拆開保溫袋。
低脂雞胸肉、藜麥沙拉、一小盒堅(jiān)果。
干凈，高級，無可挑剔。
跟他這十五年吃的每一頓飯一樣，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拿起叉子。
停了一下。
放回了盤里。
他整個人脫力般靠回椅背，閉上眼。
化妝鏡的光照在他臉上，那股子疲倦再也壓不住了。
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無意識地按著手腕內(nèi)側(cè)。
那個位置，幾天前被一只粗糲的大手攥過。
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
窗臺角落里，鋁飯盒安安靜靜地待著。
里面的饅頭干。
沒人動，沒人吃。
但它就是在那兒。
蠻不講理的，生生撕開了一條縫，強(qiáng)勢地扎進(jìn)了他的世界里。
趕都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