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默然跟在桑吉身后，步步穩(wěn)妥，卻始終刻意慢半步，不與她并肩。，轉(zhuǎn)頭對扎西道：“我去辦點事，兩三個小時后再來接你們。”說罷便轉(zhuǎn)身離開。，淚光盈盈，抬眼看見身后的扎西，先是微微一怔，轉(zhuǎn)瞬便了然于心，連忙熱情招呼：“快進屋，外頭風(fēng)大天冷，別凍著了?！?，望著桑吉，語氣里沒有羞澀，只有面對陌生長輩的局促，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我該進去看看阿爸。進來吧，我給你煮奶茶?！鄙＜?。，壓低嗓音：“我第一次見長輩，怕說錯話?！?，心頭微軟。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六塘技校報到那天，也是這樣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如今她回來了，帶著另一個人——一個和她一樣不知道該說什么的人。。?？簧箱伒倪€是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舊氈子，窗臺上曬著幾顆干了的野枸杞，墻上那面裂了紋的鏡子里，照出她自己的臉——三天前她就是從這面鏡子里看見阿媽紅著眼站在身后，替她理紅棉襖的領(lǐng)子。，身子動彈不得?？匆娚＜M來，他渾濁的雙眼驟然亮起，嘴唇不停翕動，想要言語，卻發(fā)不出完整語句。，伸手握住阿爸干枯冰涼的手。，幾個月前還能舉起斧頭劈柴。那天阿爸上山砍柴，腳下一滑，從坡上滾下去，脊梁骨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抬回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不會動了，只有眼睛還能轉(zhuǎn)。，阿爸就是這樣躺在炕上，也是這樣看著她，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她握著阿爸的手坐了一夜，阿爸的眼睛一直睜著，淚水順著眼角淌進耳朵里，她也跟著淌了一夜的淚。第二天早上，阿媽蹲在灶膛前燒火，忽然說了旺堆的名字，說了那一千塊的***，說了索南家的親事。桑吉聽完，擦干眼淚，說，我愿意。。“阿爸。”她輕聲喚道，“這是扎西，陪我回來看您的。”
她回頭看向身側(cè)的人：“叫阿爸。”
扎西臉頰微微繃緊，上前半步，字字鄭重，禮數(shù)周全：“阿爸?！?br>一句話落，阿爸的淚水驟然滾落，順著眼角緩緩淌入鬢邊，滿是難言的酸澀苦楚。
扎西手足無措立在炕邊，想寬慰，卻不知如何開口。只下意識伸手，將阿爸露在被外的手輕輕放回被窩，指尖細致地掖好被角邊角，動作輕緩溫柔，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與他對這門婚事的抗拒并不沖突。
桑吉望著這一幕，微微怔住。
她想起姨娘說過的話——多吉吃苦耐勞，扎西心性沉穩(wěn)。那時候她聽著，只覺得是媒婆的套話?？涩F(xiàn)在她看見這個沉默的男人彎著腰，笨拙地給一個癱瘓的老人掖被角，她忽然覺得姨娘說的也許不全是套話。至少這一句不是。
阿爸的淚水，落得更兇了。
恰在此時，桑丹從門外奔進來，一頭撲進桑吉懷里，清亮的嗓音脆生生響起：“姐！”
桑吉抬手撫過他久未打理、發(fā)硬的頭發(fā)，穩(wěn)穩(wěn)抱住他。三天前她出嫁那天，桑丹站在院門口，從懷里掏出一把攥得溫熱的糖塞給她。那把糖她一直貼身揣著，拿了一路，分給達瓦兩顆，自己吃了一顆，剩下最后一顆她還留著。
“姐，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桑丹仰著小臉，眼眸亮晶晶的，盛滿牽掛。
桑吉心頭酸澀翻涌，卻立刻揚起淺淡笑意，柔聲應(yīng)答：“好?！?br>“真的嗎？”
“真的?！?br>一旁的扎西微微蹲身，與桑丹平視，語氣誠懇篤定：“你姐姐，我會好好照應(yīng)。”
桑丹看看他，又看向姐姐，沒有說話，只把小臉深深埋進桑吉的懷抱里。他在姐姐懷里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酥油、旱煙、羊圈。那氣味告訴他，姐姐已經(jīng)是另一個家的人了。
阿媽立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前溫情一幕，隱忍許久的淚水，終究忍不住簌簌落下。
午飯是阿媽傾盡家底置辦的。整雞是養(yǎng)了兩年多、本來打算過年才殺的**雞，**是掛在灶房梁上攢了半年沒舍得吃的那條。土豆切得厚厚的，在鍋里燉得綿軟發(fā)沙。皆是家里最體面、最拿得出手的吃食。
桑吉胃口沉滯，心口像堵著沉沉的東西，幾番下咽都覺費力。阿媽卻不停給她添菜，碗中飯菜堆成小山，一遍遍紅著眼念叨：“多吃點，你都瘦了，瘦太多了?！?br>她瘦了，不是因為這三天。她瘦是因為從六塘回來后的每一個晚上，她都睡不著。她躺在床上，睜著眼，想著退學(xué)申請上那兩個字——家事。她想，如果她沒有回來，如果她熬過了那半年，如果她拿到了畢業(yè)證，她會不會在一個什么廠子里，穿著工裝，指甲縫干干凈凈的，和報紙上那張照片里的人一樣笑?？伤貋砹?。那些如果，一個都沒發(fā)生。
扎西被阿媽執(zhí)意拉到上位落座，渾身拘謹，脊背依舊繃著，全程低頭默默吃飯，不問不語、安分老實。阿媽問一句，他便恭謹答一句，態(tài)度溫順，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飯桌上，阿媽抬眼望著他，語氣懇切：“扎西，桑吉若是想家想回來，你就讓她常回。她阿爸這般模樣，她心里始終掛牽著。你答應(yīng)的事，可要算話，不能半分含糊。”
扎西猛地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向阿媽，沒有絲毫猶豫，隨即又低下頭，指尖無意識扣緊碗筷，脊背依舊繃著那股疏離的僵硬，話音落地擲地有聲：“應(yīng)該的。算話，我說到做到。”
這份承諾是對長輩的責任，是應(yīng)盡的本分，無關(guān)私情。
吃完飯，桑吉默默起身，幫著阿媽收拾桌上的碗筷，端著瓷盆走進狹小昏暗的灶房。
灶房還是老樣子。灶膛里的松枝噼啪響，白煙裊裊升起，融進山風(fēng)里。灶臺上擱著半塊用剩的**，肥膘朝上，白得晃眼——和那天她在姨娘家灶房里切的那塊一模一樣。那天她切完**，把刀洗凈擦干，解下圍裙，對姨父說，我去趟學(xué)校。然后她在劉老師面前填了退學(xué)申請，在退學(xué)原因那一欄寫下兩個字：家事。
水聲嘩嘩作響，涼水碰撞著瓷碗，帶著深秋的刺骨涼意。阿媽低著頭，一邊用力搓洗碗筷，一邊側(cè)過身子，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湊近桑吉，語氣滿是忐忑與心疼：
“他……對你好不好？在那邊，過得舒心嗎？”
桑吉的手停住了。
她望著灶膛里跳動的火光，想起新婚夜。黑暗里那雙手，粗糙，滾燙，掰開她攥緊的拳頭。十天一輪。這個規(guī)矩像一把鎖，把她鎖在了這個循環(huán)里。日子還沒有真正開始，她就已經(jīng)知道接下來每一個十天，會輪到誰，又會來敲門。
“好?！彼f。
阿媽看著她，沒有再問。只是低下頭繼續(xù)洗碗，水聲嘩嘩地響。
灶膛里的松枝又噼啪響了一聲。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