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聲媽。
我擦干臉走過去。
下午主治醫(yī)生查房。劉醫(yī)生四十多歲，戴眼鏡，人很和氣，但今天臉色不太好。
他把我叫到走廊里。
"林女士，我直說。這次匹配的供體已經轉走了。下一次匹配，快的話半年，慢的話一年以上。以小寶目前的情況，我建議你盡快想別的辦法。"
"什么別的辦法？"
"轉院。去省城或者京城的大醫(yī)院。那邊供體庫更大，匹配的概率會高一些。但費用會比這里高很多。"
"大概多少？"
"手術加后續(xù)治療，保守估計六十萬到八十萬。"
六十萬。
我在陳淵的工地食堂做了三年飯，工資一分沒拿，全算他的。我嫁妝賣了八萬，一分沒回來。我手里現在全部存款加上我媽上個月偷塞給我的，不到兩萬塊。
"劉醫(yī)生，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他沉默了幾秒鐘。
"我不建議繼續(xù)等。"
他走了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旁邊病房門開了又關，有人推著輪椅經過，有人在護士臺簽字。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玻璃。
我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個翻蓋手機。
這個號碼是三年前一個人給我的。那個人說，你要是有一天過不下去了，打這個電話。什么忙都能幫。
三年了，我沒打過。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那個電話一打出去，有些事就再也瞞不住了。
但現在小寶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還是沒有撥出去。
我先要做另一件事。
晚上八點，陳淵帶著趙倩出現在醫(yī)院六樓貴賓病房。
趙倩的兒子浩天今天做了微創(chuàng)手術。用的就是小寶的名額。一個需要全麻開胸才能救命的名額，被用來做了一個局部**半小時就結束的微創(chuàng)。
這件事我是從護士臺的小姑娘那里聽說的。她不知道我是誰，只是跟同事閑聊說今天那個陳總排面大，給孩子用了個心外的名額做了個闌尾微創(chuàng)，手術室的人都覺得離譜。
我站在六樓走廊拐角處，看著陳淵從貴賓病房里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嗯，浩天已經做完了，很順利。明天就能下地走。你放心。"
他臉上的笑容是我十一年沒見過的那種。松弛、滿足、像個正常的父親。
他掛了電話往電梯走，經過拐角時看見了我。
笑容一瞬間收走了。
"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看浩天的手術做得怎么樣。"
他皺了下眉。"你別在這里找不痛快?；厝フ疹櫺殹?
"陳淵，我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小寶等不到下一次供體，你怎么辦？"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感情都沒有，像看一張過期的報紙。
"你別老用孩子來要挾我。我說了會想辦法。"
"你的辦法就是讓他等死？"
"林素芬，你能不能不要在醫(yī)院里大吵大鬧？"他壓低了聲音，往前走了一步，"我警告你，別把事情鬧大。你要是敢去外面亂說，小寶的醫(yī)藥費我一分錢都不出。"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的指甲掐進肉里。
身后傳來腳步聲。趙倩從貴賓病房門口走出來，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牛奶。
"嫂子。"
我沒轉身。
"嫂子，你別怪陳哥。他也是沒辦法。浩天真的很怕疼，我實在看不得他受罪。"
"你兒子怕疼，我兒子怕死。"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嫂子，你這話說的。小寶又不是明天就會怎樣。你放寬心。陳哥說了，等過段時間一定給小寶安排。"
我轉身看她。
她站在貴賓病房門口，身后是暖**的燈光。病房里放著鮮花和水果籃，電視掛在墻上正播著動畫片。走廊這頭，我的小寶躺在六人間的加床上，床頭只有一只舊玩具熊。
"趙倩，你信不信報應？"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柔無辜的模樣："嫂子，你別嚇我。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咱們都是當**人，我也是為了孩子。"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回到小寶的病房時已經快十點了。他還沒睡，坐在床上抱著那只玩具熊，看見我就伸手要抱。
"媽，我今天乖不乖？"
"乖。"
"那我什么時候可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