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子討封------------------------------------------，我正蹲在灶臺前頭生火。，冒了一屋子煙，把我嗆得眼淚直流，狼狽得跟什么似的。我聽見院門響趕緊去開，王老**裹著那件黑棉襖就進(jìn)來了，手里拎了一兜子干蘑菇，邊往屋里走邊拿手扇煙："你這是燒炕呢還是燒房子呢？""王奶奶你快來幫我看看，這灶膛里的柴怎么都點(diǎn)不著。"，彎下腰瞅了一眼灶膛，伸手把最底下幾根濕柴抽了出來，又往里添了兩根干的，劃了根火柴一點(diǎn)——呼地一下就著了。火苗躥起來，把灶膛照得紅亮亮的。"你這孩子，"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從小就沒下過灶房吧？"，兩人在灶臺旁邊坐下。外頭日頭還沒下山，可天灰蒙蒙的，看著又要下雪了。王老**把熱水碗捧在手里暖著，掃了一眼炕桌上攤著的那沓稿紙。"還在寫**姥那些事？""嗯。昨兒個寫了敲門那個。""那個我熟，"王老**喝了一口水，"那年臘月二十三我也聽見敲門聲了，嚇得好幾天沒睡安生。**姥后來跟我說，那東西就是迷路了想找個地方歇腳，就是敲門的方式嚇人了點(diǎn)。你把那事兒寫出來也好，村里那些年輕人也該知道知道規(guī)矩。"，想了想說："王奶奶，姥姥還講過一個黃皮子討封的事，你知不知道？"，看我的眼神變了變："孫有才那個？**姥跟你說過？""講過?？僧?dāng)時我才七八歲，聽了個大概，記不太清了。姥姥說孫有才就是答錯了一句話，后半輩子就瘋了。"，把水碗擱下了，往灶膛那邊湊了湊，讓火燒的熱氣烤著臉。"有才啊，"她說，"我比**姥還早認(rèn)識他幾年，從小就住南溝那破土房里頭，爹媽走得早，自己砍柴打獵過活。人老實(shí)，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就是命苦。"。她講的時候眼睛望著灶膛里的火苗，火一跳一跳的，把她臉上的皺紋映得忽深忽淺。
"那年秋天吧，孫有才三十出頭，沒娶上媳婦，就一個人。那天他進(jìn)南溝打柴，走著走著天就暗了，他背著柴火往家趕，走到半道兒上，草叢里頭窸窸窣窣一陣響，鉆出個東西來。"
王老**忽然壓低了聲音："那東西是站起來的。兩條后腿撐著地，前爪垂在身子兩邊，跟人一模一樣。孫有才說他第一眼還以為是誰家小孩穿了個毛領(lǐng)子的衣裳蹲在那兒，仔細(xì)一看——是個黃皮子，比他膝蓋高不了多少，可渾身的毛锃亮锃亮的，在暮色里泛著層金光。"
王老**說那黃皮子就那么站著，跟孫有才面對面隔著兩三步遠(yuǎn)，嘴皮子動了動，忽然開口說人話了。
我當(dāng)時聽到這兒就在炕上縮成了一團(tuán)。"它會說話？"
"**姥沒跟你說過嗎？黃皮子修煉到年頭就會說話。它開口問孫有才：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這就是討封？"
"討封。"王老**點(diǎn)頭，"黃皮子修行幾百年，就差這一句話。你答它像人，它修**身，往后就是你的保家仙，你家往后三代不愁吃穿。你答它像神，它一步登天成神了，你一家子跟著沾光?？赡阋谴饎e的——"
王老**咽了口唾沫："孫有才那天嚇得腦子一片空白，他嘴本來就笨，心里頭一慌更說不出正經(jīng)話了。他站在那兒哆嗦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啥也不像。"
我后背的汗唰地就出來了。
王老**接著說："那黃皮子聽完這句話，當(dāng)場毛都炸了。孫有才說他看見那東西的眼睛忽然變得通紅，嘴里的牙噌噌噌地往外長，尖得跟刀子似的，嚎了一聲，圍著他轉(zhuǎn)了三圈，然后一扭身躥進(jìn)林子里不見了。"
"后來呢？"
"后來孫有才回到家就把自己關(guān)屋里了。第二天鄰居去看他，他蹲在炕角拿鞋底子拍自己腦門，嘴里翻來覆去念叨——啥也不像啥也不像啥也不像，念叨了整整一輩子，后半輩子就沒說過別的話。"
王老**說姥姥是第三天知道的，趕去南溝的時候?qū)O有才已經(jīng)瘋了，頭上拍得血糊糊的一片。姥姥讓人把他按住，在他腦門、后脖頸、兩邊肩膀各貼了一張黃紙符，又在他家院子里燒了一鍋艾草水，里里外外熏了個遍。
"姥姥跟那黃皮子求情了？"
"跪了三天三夜。"王老**的聲音低了些，"**姥跪在孫有才家炕前頭，替有才賠罪。那黃皮子不答應(yīng)，**姥就不起來。第三天后半夜，黃皮子終于松了口——應(yīng)了饒有才一條命，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有才的魂丟了一半，被黃皮子扣下了。人活著，魂回不來。他后半輩子就是個空殼子，行尸走肉。"
王老**說完，屋里安靜了好一陣。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把我們都從故事里拉回來。
"那孫有才后來呢？"
"**姥把他送到鎮(zhèn)上的養(yǎng)老院，過了十來年走的。走的時候還念叨著那句啥也不像。"王老**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可憐人。"
我沒說話，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一句答錯了，一輩子就毀了。
"王奶奶，你說那黃皮子是不是也太狠了？"我問。
王老**搖搖頭，把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你換個角度想想，人家修行了幾百年，就差這一哆嗦了。你一句話把人家?guī)装倌晷难獨(dú)Я耍思夷懿缓弈?？擱誰身上都得炸。"
"那要是真碰上了，到底該怎么答？"
王老**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姥當(dāng)年也跟我說過，她就一句話——要是真碰上了，別管它像什么，你就挑一個答，像人就答人，像神就答神，千萬別答不像，也別答別的。答完了你就趕緊走，別回頭。"
王老**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把干蘑菇留下讓我燉湯喝。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把院門關(guān)上回了屋。
天已經(jīng)黑透了。我把那沓稿紙拿起來翻了翻，第一篇寫了"人敲三鬼敲四"，第二篇準(zhǔn)備寫"黃皮子討封"。我把王老**講的跟姥姥當(dāng)年講的對照了一下，大差不差，就是細(xì)節(jié)更多了些。我坐在炕桌前頭開始寫，把孫有才的名字、南溝那片林子、那黃皮子站起來的樣子、他答錯話的那一瞬間、姥姥跪了三天三夜的事，全都寫下來。
寫到"啥也不像"那幾個字的時候，屋里的燈光忽然晃了一下。不是燈泡壞的那種晃，是照在紙面上的光被什么東西擋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了。
我抬起頭看了看窗戶。窗戶上全是哈氣，什么也看不清?？晒夂竺婧孟裼幸粋€影子，不高，蹲著的形狀，圓滾滾的一團(tuán)，貼在玻璃外面一動不動。
我盯著那團(tuán)影子看了好幾秒。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擂。
然后那團(tuán)影子自己動了——不是走了，是轉(zhuǎn)了個身，然后慢悠悠地從窗臺上跳下去了。窗臺上留了兩個小小的爪印，在哈氣化開的水珠里清清楚楚的。
我把筆放下，走到窗臺跟前看了半天。爪印小小的，圓圓的，比貓爪子小兩圈，前面有五個清晰的趾痕。
我把手伸到玻璃上，掌心貼著那倆爪印的位置。玻璃是涼的，可爪印那一圈是溫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剛剛把臉貼在那兒，往屋里看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我退回到炕桌跟前坐下，把稿紙重新攤開，在"啥也不像"那幾個字底下重重畫了一道橫線，然后接著往下寫——"姥姥說，答完了就趕緊走，別回頭。"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暖融融的光鋪滿了一屋子。我寫了一整夜，把那三天的求情、黃皮子松口的條件、孫有才剩下的那半輩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填滿了三頁稿紙。
天亮的時候我趴在炕桌上睡著了。夢里有個聲音隔得老遠(yuǎn)，尖尖細(xì)細(xì)的，像是林子里傳過來的："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在夢里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像人。"
然后那聲音就安靜了。天亮以后我醒過來，窗臺上的爪印已經(jīng)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纱芭_下頭的地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撮黃毛，短短的一小撮，用紅繩扎著，整整齊齊地擱在門檻里頭。
我蹲下去把那撮黃毛撿起來，看了半天。然后找了張干凈紙，包起來，擱在了炕桌抽屜里。
跟那根紅布條擱在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