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工------------------------------------------。，混著有人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讓一讓"的吆喝。他睜開眼，鐵皮窗外那一線天空已經(jīng)從昨夜的黑藍變成了灰白，對面樓的墻皮上沾著早晨淡淡的潮氣，水管滴著水，吧嗒吧嗒打在樓下的鐵皮棚頂上。。硬木板床硌得后背疼，脖頸也僵了一夜。鐵皮門外面?zhèn)鱽磬従吁晾闲哌^去的腳步聲，有人在樓道里咳嗽，吐痰，然后下樓去了。江文把枕頭底下那個藍布包摸出來又數(shù)了一遍，八百塊。他把錢重新扎好塞回褲兜內(nèi)側，起來洗漱。，共用的，一個水龍頭下面接著一個搪瓷臉盆，墻上掛著一面豁了邊的鏡子。江文蹲在那兒接水洗了把臉，水冰涼，從水龍頭里沖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生銹的鐵管味。他拿手指攏了攏頭發(fā)，對著豁邊鏡子看了一眼——鏡子里是張年輕的臉，皮膚還帶著山里曬出來的淺褐色，眼底下沒有前世的浮腫和疲憊，下頜線條繃得緊實。他看了兩秒，轉身回屋穿鞋。，大腳趾的地方已經(jīng)磨出了一個洞，他拿膠布從里面補了一下，外面看不太出來。短袖還是昨天那件，灰藍色，領口洗得發(fā)白了。他站在鐵皮門后面做了個深呼吸，推門出去。，大概十五分鐘。江文一路走一路看，路邊全是各種檔口和店鋪，賣編織袋的、賣塑料制品的、賣打包帶的，招牌密密麻麻摞在一起。早上的義烏比傍晚還要熱鬧，板車、三輪車、面包車擠在巷子里緩緩移動，車上碼著成箱成箱的貨物，用打包帶纏得嚴嚴實實?？諝饫镲h著早點的味道——油炸面餅、蔥花、豆?jié){，混著從某個倉庫里散出來的塑料氣味，粗糲而鮮活。。江文走進去，里面是一個巨大的半環(huán)形空間，挑高極高，頂棚是玻璃的，晨光從上面傾瀉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雪亮。一排一排的檔口緊密排列，通道寬約三米，兩側貨架上碼著琳瑯滿目的樣品。他走進去的時候正趕上早高峰，通道里擠滿了人——拖著小推車的本地配貨員、背著大包的***外商、操著溫州口音大聲講電話的**商。各種語言的對話碎片在頭頂?shù)牟Ａя讽斚旅媾鲎不仨?，嗡嗡嗡的像一鍋沸騰的水。，左右兩側的檔口一家挨著一家，做飾品的、做發(fā)夾的、做手機掛鏈的、做胸針的，樣品掛滿了整面墻，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他走得慢，每一家都掃一眼——檔口門面的大小、貨架的陳列方式、老板跟客戶講話的狀態(tài)、打包工在倉庫進進出出的頻率。這些細節(jié)在他前世的眼睛**本不會停留，但此刻他看得極其仔細，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接觸水面的瞬間。，一整片區(qū)域上百個檔口全做小飾品。江文走到最里面一條通道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三輪車停在通道邊上，車上碼著七八個紙箱，一個瘦長臉的男人正彎腰往下搬。他四十出頭，顴骨高，兩鬢已經(jīng)冒了白茬，襯衫袖子卷到肘彎處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搬箱子的時候小臂上的筋繃得緊緊的。他搬得吃力但動作利索，一口氣卸了五箱擱在檔口門口，直起腰來擦了把汗，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就那么叼著轉身進了檔口。。檔口的招牌寫著"趙記飾品"，門面不大，兩面墻的貨架伸展開來占了大概二十平，掛滿了各色發(fā)夾、胸針、手機鏈，花花綠綠的一片。檔口里面坐著一個男人，個頭不高，肩膀寬厚，正低頭在桌上寫什么東西。他寫了幾筆，抬頭正好看見叼著煙走進來的瘦長臉男人，笑了一聲用山東口音說了句："劉哥你又叼著煙不點，牙都快叼黃了。""劉哥"的瘦長臉男人嘿嘿一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到耳朵后面："老板，貨卸完了，六箱，三箱胸針三箱發(fā)夾，我拆一箱看看質量？""拆吧。"山東男人放下筆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檔口門口，隨手翻了翻貨架上一排樣品，拿下來一個對著光看了看，又掛了回去。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但每個步驟都透著熟稔——翻、看、掛，一氣呵成，眼睛掃過樣品表面的速度極快，大概是多年的職業(yè)病練出來的。。他注意到這個山東男人的桌子收拾得極干凈——筆筒、賬本、計算器各居其位，桌面上一攤水漬都沒有。貨架上的樣品按色系排列，從淺到深，整整齊齊。門口的地面上連碎紙屑都見不著，顯然有人每天仔細打掃過。跟前世他接觸過的大多數(shù)**檔口比起來，這種整潔程度不像是義烏小商品市場里常見的作風，更像是某種自我要求的體現(xiàn)。，忽然抬頭朝通道里看了一圈。他的目光掃過江文的時候頓了一下，又移開了，但隔了兩秒又重新看了回來。
江文站在原地沒躲。四目相對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那個山東男人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洗得發(fā)白的短袖、磨出洞的解放鞋、手里什么都沒拿、眼神筆直地回望著他。然后山東男人開口了，嗓門敞亮，山東口音的尾音揚上去，隔著三米遠的通道傳過來：
"找活干？"
江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找活干。"
"進來吧。"
江文跨步走進檔口。近距離看這個男人，他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肩膀寬厚結實，短袖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兩只手的指節(jié)粗大，指尖上有經(jīng)年累月摸貨品磨出來的薄繭。他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鼓鼓的，看著憨厚，但那雙眼睛亮得很，打量的分寸感把握得恰好——不刺人、不冒犯，但讓你知道他在看你。
"哪里人？"山東男人問。
"麗水松陽。"
"山里頭出來的？難怪看著扎實。"他把桌上一個茶杯挪開，騰出一塊桌面讓江文靠著，"叫什么？"
"江文。"
"我叫趙強。"山東男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來義烏多久了？"
"昨天剛到。"
"以前干過什么？"
"中專學的市場營銷，畢業(yè)了。沒什么正經(jīng)工作經(jīng)驗，什么活都能干。"
趙強聽了沒急著接話。他歪著頭看了看江文的鞋，又看了看他的手指——指節(jié)干凈、皮膚沒繭、指甲短而整齊。看完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杯，從旁邊的熱水瓶里倒了杯水推過來："先喝水。"
江文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溫不燙不涼，剛剛好。他把紙杯捧在手里沒放下。
趙強說："我這兒招人。打包、理貨、偶爾跟車去廠家拉貨。工資一個月八百，包午飯，不包住。你干得了？"
"干得了。"
"什么時候能來？"
"現(xiàn)在。"
趙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他一笑整個臉都敞開了，腮幫子鼓起來，眼角彎出幾道笑紋，伸出手朝江文虛虛地隔空點了兩下："好。劉哥——"他朝檔口后面喊了一嗓子。
那個瘦長臉的男人從倉庫里探出半個身子，耳朵后面夾著那根沒點的煙："咋？"
"新來的，叫江文。你帶帶他，先把門口那幾箱胸針拆了，拿氣泡膜裹好，裹完貼標簽上架。"
劉哥應了一聲，從倉庫里走出來，上下打量了江文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嘴角帶著笑但眼底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看著一個"新來的"年輕人時，不由自主地帶上了自己在義烏打磨七年之后養(yǎng)成的那些判斷。但他沒多說什么，只是轉身從倉庫角落扯了一卷氣泡膜和一把剪刀出來，往地上一蹲，拍了拍旁邊的地面："來，文子，蹲這兒，我教你怎么裹。"
江文把紙杯里的水喝完擱在桌上，走過去蹲了下來。劉哥撕下一截氣泡膜，又從紙箱里拿出一個塑料胸針——拇指蓋大小，金色的，背面的別針已經(jīng)裝好了。他把胸針平放在氣泡膜中間，兩邊的膜往中間折，裹嚴實了再用膠帶在中間纏一圈，然后把裹好的小包遞給江文。
"看明白了？就這樣，裹完不用纏太多膠帶，一圈夠了，省料。"劉哥叼著那根沒點火的煙含含糊糊地說，"你試試。"
江文接過來，從紙箱里拿了第二個胸針放平在氣泡膜上。他折膜、封膠帶，動作雖然生疏但每一步都跟劉哥演示的一模一樣，裹完的松緊程度也差不多。他把裹好的小包遞給劉哥，劉哥接過去捏了捏，點了點頭："行，手不笨。就按這個標準裹，裹完這些——"他指了指地上拆開的那三箱，"碼到那邊架子上，標簽寫了貼在膠帶外面。"
江文蹲回去開始裹。氣泡膜在手指間刺啦刺啦地響，胸針一個一個被他包起來，裹完在手里掂一下確認松緊合適才貼上標簽放好。他裹了大概二十個之后手感就順了，速度提上來三分。劉哥在旁邊看了幾分鐘，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煙霧之后說："手挺快。以前沒干過？"
"沒有。第一次干。"
"第一次干有這速度不錯了。"劉哥叼著煙站起來，轉身去倉庫搬別的貨了。
江文蹲在原地繼續(xù)裹。商貿(mào)城的上午在他身邊流過——客戶進來詢價，趙強起身接待，山東口音和外地口音一來一回地談，聲音不高不低但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實在；板車從通道里經(jīng)過，輪*咕嚕咕嚕地響；隔壁檔口的老板娘在用溫州話講電話，語速快得像炒豆子。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涌進檔口，而江文就蹲在角落里裹胸針，裹完一個往架子上碼一個，手指頭越來越利索。
趙強接待完客戶坐回桌邊，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江文——他注意到那個年輕人裹胸針的姿勢已經(jīng)跟劉哥教的一模一樣了，連貼標簽的位置都在同一個角度。更關鍵的是，那個年輕人從蹲下來開始就沒抬過頭，兩只手一直在動，只有在換紙箱的時候才直一下腰，然后又蹲下去繼續(xù)裹。
趙強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但什么都沒說。他轉回去對著電腦，繼續(xù)敲他的單子。
中午的時候劉哥從后面端出來一個保溫盒，米飯加炒空心菜，還有兩塊***。他遞給江文："老板讓給你留的。吃吧。"
江文接過來道了聲謝，蹲在倉庫門口吃。米飯是隔夜的，炒得有點硬，但***燉得爛，肥瘦相間，一筷子夾進去就化開了。他埋頭吃著，聽到趙強在后面跟一個客戶講電話，山東口音扯著嗓門："你放心！我這批貨質量你看了樣品的，差一分錢你來找我趙強！"掛完電話他又拿起一張進貨單翻了翻，跟旁邊的劉哥交代："劉哥，下午去佛堂拉那**扣，你帶文子一塊去，讓他認認路。"
劉哥應了一聲，走到江文旁邊蹲下來，從口袋里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煙，遞了一根過來："來一根？"
江文把嘴里的飯咽下去："不抽，謝謝。"
劉哥自己點了一根吸了兩口，側過臉來看他："松陽來的？"
"嗯。"
"山里的？"
"山里的。"
劉哥點了點頭，抽著煙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煙**摁滅在紙箱邊上，伸手拍了拍江文的肩膀："好好干。趙老板人好，他這兒學得到東西。"
下午劉哥騎三輪車載著江文去了佛堂。三輪車出了商貿(mào)城拐上大路之后，兩邊的景致漸漸從密集的商鋪變成連片的廠房和居民樓。劉哥在前面蹬著車，瘦長的后背一起一伏，江文坐在車斗里看路邊的招牌和門牌號碼，把去佛堂的路認了一遍。
拉貨的廠子在一條巷子深處，機器轟隆轟隆響著，工人們正往紙箱里裝發(fā)扣。江文跟著劉哥進去簽單、點數(shù)、裝車，每一步都默默看著。他跟劉哥一起把十幾個箱子搬上三輪車，捆好打包帶，然后劉哥在前面蹬車他在后面扶著，一路晃悠回商貿(mào)城。
回到檔口的時候快五點了。趙強正在桌上清點一沓出貨單，看見他們回來抬頭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又低下頭接著算。劉哥跟江文把貨卸下來碼進倉庫，碼完之后劉哥蹲在地上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文子，"劉哥看了看墻上的鐘，"下班了。你住哪兒？"
"篁園市場后面那條巷子。"
"順路，一塊走。"
兩個人從商貿(mào)城出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西邊的云被夕陽燒成一片橘紅。街道上人流依舊密集，歸家的、拉最后一趟貨的、收攤的，把路面擠得滿滿當當。劉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耳朵后面換了一根新煙叼著，照樣沒點。
走到篁園市場后面的巷口，劉哥停下來轉身朝江文擺了擺手："到了。明天七點半到檔口，別遲到。"
"知道了劉哥。"
劉哥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想說什么又沒說。最后他就拍了拍江文肩膀："頭一天干，還行。走了。"
他轉身拐進另一條巷子，瘦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江文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上樓。鐵皮門推開的時候，屋里跟早上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硬木板床、掉漆木桌、舊諾基亞、筆記本。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翻到昨天寫的那行字下面，拿起圓珠筆補了一句：
"2006年5月4日。找到第一份工。趙記飾品，老板趙強，山東棗莊人。同事劉哥，湖南岳陽人。工資八百，包午飯。今天裹了三百多個胸針，跟車去了佛堂。第一天。"
他寫完合上本子，躺到床上。渾身酸痛，肩膀和胳膊因為蹲了一整天裹胸針而酸脹發(fā)麻，****也隱隱作疼。但他盯著天花板那道細紋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彎了一下。
這一天跟前世的每一天都不一樣。前世他初到義烏的時候到處亂撞，看什么掙錢就干什么，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檔口穩(wěn)下來認真地干過一天打包工。他那些所謂的"經(jīng)驗"全是用急功近利換來的皮毛，一戳就破。
而現(xiàn)在他蹲在趙強的檔口里裹了一整天胸針，手指上沾了氣泡膜的碎屑和膠帶的黏印，膝蓋因為長時間蹲著而隱隱作疼——但這些實打實的感覺讓他心里踏實。他知道這批胸針每件多少錢從廠里拿的、每件多少毛利潤、用什么樣的包裝方式最省料且最防壓、一箱能裝多少個、貨架上的陳列順序最能吸引客戶目光。這些細節(jié)他前世全不在意，如今手把手過了第一遍之后，它們就嵌進骨頭里了。
江文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鐵皮窗。窗外那一線天已經(jīng)全黑了，對面樓的燈光在墻皮上投下一小塊暖融融的橘色光斑。
他閉上眼睛，手腳伸展開來平躺在床上。硬木板床還是硌骨頭，棕墊薄得墊不住什么，但江文覺得今天躺在這張床上跟昨晚不一樣了——昨天他是走投無路的人拿著八百塊蜷進一間十平小屋，今天他是站在那條長鏈子的最底層，兩只手已經(jīng)開始觸摸鏈條上每一道鐵環(huán)的形狀和溫度了。
他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睡著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還得裹胸針。但裹完胸針之后，他要去摸摸那些發(fā)夾、掛鏈、還有收納袋——所有趙老板檔口里有的貨，他都要一只一只地摸過去、記下來、放進本子里。
從最底下開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