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的麥穗與未揮的拳頭------------------------------------------，在秋末的日頭下泛著淺黃。新收的麥穗攤在竹席上，被風一吹，揚起細碎的糠皮，落在葉玄的粗布衣上。他蹲在席邊，手里攥著根竹耙，正一點點把滾到邊緣的麥穗歸攏到中間。。張婆婆的兒子上個月去鎮(zhèn)上趕集，再也沒回來，只剩她一個人守著半畝薄田，收麥時還是葉玄幫著割的。此刻張婆婆正坐在場邊的石頭上，用布滿皺紋的手撿著麥穗里的碎石，見葉玄累得直喘氣，便喊：“玄娃，歇會兒，別累著?！?，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嘴唇上。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不累，張婆婆。早點收完，免得被雨淋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比同齡孩子沉穩(wěn)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李屠戶的兒子李虎，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晃悠悠地走過來。李虎比葉玄高半個頭，仗著父親在村里開屠戶鋪，平日里在村頭橫行慣了，看誰不順眼都要欺辱幾句?！皢?，這不是葉玄嗎？又在給老寡婦干活呢？”李虎一腳踹在竹席邊緣，席子猛地一掀，剛歸攏的麥穗滾得滿地都是，有些還掉進了旁邊的泥坑里。，攥緊了手里的竹耙，指節(jié)泛白。他看著滾進泥里的麥穗，心里像被**了一下——那是張婆婆一整年的指望，磨成面粉，夠她撐到明年開春。“你干啥！”葉玄的聲音發(fā)緊，眼睛里冒著火?！案缮?？”李虎嗤笑一聲，上前一步，猛地推在葉玄胸口，“我就看不慣你這假好心的樣子！你爹媽死得早，張寡婦給你口飯吃，你就當牛做馬了？”，“噗通”一聲摔在泥地里。粗布衣的后背沾滿了黃漿，混著麥糠，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冰涼的泥水順著領口往里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哈哈哈！”李虎和那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李虎還覺得不解氣，抬腳就往葉玄身邊的麥穗上踩，皮鞋底碾過麥穗，發(fā)出“咔嚓”的脆響，麥?；熘啵闪艘粸€糊?！皠e踩！”葉玄急得想爬起來，卻被李虎一腳踩住了后背?！白屇愎芪遥　崩罨⒌哪_用力碾了碾，“給我數(shù)著，我踩了多少下，數(shù)錯一下，就多踩十下！”，有些還粘在李虎的鞋底，隨著他的動作被帶向遠處。葉玄趴在泥里，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能聞到泥土的腥氣和麥穗的微香。他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睜大眼睛，數(shù)著李虎落在麥穗堆里的腳印——一下，兩下，三下……，想攔又不敢，只能哭著喊：“虎子，別欺負玄娃了，那麥子……那麥子是我活命的啊……”，啐了口唾沫：“老東西，再多嘴，連你家鍋都給你砸了！”說完，又狠狠踩了兩腳，才帶著那兩個孩子揚長而去，臨走時，還不忘踢飛了葉玄掉在地上的竹耙。
場邊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張婆婆的哭聲和風吹過空竹席的“嘩嘩”聲。
葉玄慢慢從泥里爬起來。后背**辣地疼，大概是被踩青了。粗布衣濕透了，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他沒拍身上的泥，也沒去撿被踢飛的竹耙，只是蹲下身，開始撿那些散落的麥穗。
掉進泥里的麥穗，沾滿了黃漿，得用手指一點點摳掉泥；被踩扁的麥穗，要小心地把麥粒剝出來；滾到遠處的，他就爬著去夠，膝蓋在泥地里磨出了紅痕，也不在意。
“玄娃，別撿了，臟了，不能吃了……”張婆婆抹著眼淚，想拉他起來。
葉玄搖搖頭，聲音帶著點鼻音，卻很堅定：“能吃的，張婆婆。搓掉泥，淘干凈，能磨出面粉的?！彼麚炱鹨凰胝粗嗟柠溩樱旁谑中?，用凍得發(fā)紅的手指仔細**，泥掉了，露出里面飽滿的麥粒，黃澄澄的。
他想起爹娘還在，常說“一粒糧食一滴汗”，哪怕掉在地上，也要撿起來。那時候家里窮，卻從沒讓他餓過肚子?，F(xiàn)在爹娘不在了，張婆婆就像親奶奶一樣疼他，給過他熱乎的窩頭，縫過他磨破的袖口，這麥穗，他不能讓它就這么爛在泥里。
葉玄撿得很慢，很認真。他把干凈的麥穗放進張婆婆遞來的竹籃里，沾泥的就先放在一邊，打算帶回家用水淘洗。太陽漸漸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泥地里，像個倔強的小老頭。
后背的疼越來越厲害，肚子也餓了，可他手里的動作沒停。直到把最后一粒能撿的麥粒都收進竹籃，他才直起身，腰都僵了，一動就“咯吱”響。
張婆婆看著竹籃里的麥穗，又看了看葉玄滿身的泥和凍得發(fā)紫的嘴唇，眼淚掉得更兇了：“玄娃，委屈你了……”
葉玄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臉上的泥，被笑出的皺紋擠成了一道道：“不委屈，張婆婆。這麥子能救回來，比啥都強。”他把竹籃遞給張婆婆，“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來幫您把麥子晾上?！?br>他沒提李虎欺負他的事，也沒說后背有多疼，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撿起地上的竹耙，慢慢往家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粗布衣上的黃漿，在夕陽下泛著光，像鍍上了一層金。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葉玄停下腳步，摸了**口。那里藏著，半個張婆婆早上給的窩頭，還帶著點溫熱。他想起剛才攥緊拳頭的樣子，想起李虎囂張的臉，最終還是松了口氣——幸好沒揮出去，不然，怕是又要給張婆婆惹麻煩了。
風穿過槐樹葉，發(fā)出“沙沙”的響，像是在夸他。葉玄笑了笑，加快了腳步。他知道，日子雖然難，但只要守住心里那點熱乎氣，就總能熬過去。就像這掉在泥里的麥穗，只要肯彎腰去撿，總能撿回滿滿一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