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衫的歸途------------------------------------------，我把臉從襯衫里抬起來，盯著屏幕上那行綠色氣泡看了很久?！爸懒?，顧姐?！?。不多不少。我在輸入框里刪改了好幾遍——從“好的”改成“收到”，從“收到”改成“謝謝顧姐”，最后統(tǒng)統(tǒng)刪掉，只留下這三個字。既不過分熱絡(luò)，又帶著一點點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暗自熨帖的乖巧。，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她的襯衫。，猛地從床邊站起來。白襯衫被我抱了一夜，原本筆挺的領(lǐng)口已經(jīng)有些發(fā)軟，那幾道壓出來的褶皺倒是頑固得很，像某種印上去的標記，怎么也撫不平。，平鋪在床上。，打在貝殼紐扣上，泛出一小圈溫潤的虹光。我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件襯衫，總要還給她的。，得先洗好。，在對話框里打了又刪、**又打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句話遠比想象中難發(fā)。"顧姐，襯衫我洗好給你寄過去？"，拇指懸在發(fā)送鍵上面。?？爝f。方便、干脆、保持距離。一件襯衫而已，寄回去是最正常不過的操作?？晌业哪粗高t遲落不下去，總覺得“寄過去”這三個字后面藏著某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小小的試探。，就是不見面。，那就要見面。，把眼睛一閉，按下了發(fā)送。
手機被我用一種近乎鴕鳥的姿態(tài)扣在了床上，屏幕朝下，仿佛這樣就能假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我赤著腳在臥室里走了兩圈，踩得舊木地板吱呀作響，走到第三圈的時候，手機震了。
我?guī)缀跏菗溥^去的。
"不用，下次我拿。"
六個字。句號結(jié)尾。是顧嫻一貫的、沒有多余情緒的說話方式。
可我的目光卻被“下次”那兩個字牢牢釘住了。
下次。
她說下次。
下次什么時候？下次是哪種下次？是順路的時候順便拿？還是——還是那種，專程的、刻意的、像昨晚一樣突然按響門鈴的“下次”？
我握著手機在臥室里轉(zhuǎn)了第一圈。珊瑚絨睡袍的下擺掃過床沿，掃過滿地亂堆的快遞盒，掃過我昨晚隨手扔在地上的空薯片袋子。我渾然不覺，腦子里只剩下那兩個字在反復(fù)回響。
第二圈。我走到臥室門口，又折回來。心跳有些快，但不全是因為那兩個字。還有一種更陌生的東西，正從胃的位置往上翻涌，酸酸漲漲的，像喝了一杯太燙的水。
第三圈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嫻補了一句："這周六下午我有空，你在家？"
我站在臥室正中央，腳底板貼著冰涼的老木地板，頭頂是去年暴雨留下水漬痕跡的天花板。我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床尾堆著一周沒疊的換洗衣服，床頭柜上摞著三個不同日期的外賣塑料盒，窗簾的滑軌壞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掛著，把陽光割成一道狼狽的斜線。
客廳更糟。昨晚顧嫻來的時候，客廳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那點昏暗足以掩護所有的雜亂?？涩F(xiàn)在是上午，八點四十分的光線正毫不留情地照進來，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茶幾上凝固的泡面油漬、沙發(fā)縫里塞著的零食包裝袋、墻角那一片因為回南天而剝落的墻皮，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她周六要來。
她要走進這間屋子。
她要坐在那張我平時堆滿了零食和抱枕的布藝沙發(fā)上，視線所及之處，就是這些剝落的墻皮、油膩的桌面、泛著潮味的地板。
一股遲來的羞恥感，忽然從腳底板一路燒到了耳尖。
這種感覺很陌生。我在這個四十平的舊公寓里住了兩年，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來客讓我覺得需要收拾。外賣小哥站在門口遞餐，我看一眼亂得下不去腳的客廳，神情自若地接過，關(guān)門，繼續(xù)窩回我的電競椅。鄰居王奶奶偶爾敲門送幾個油炸糕，我也是大大方方把門拉開，任由她看到滿地的快遞盒。
我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自卑過。
可顧嫻不一樣。
從她昨晚站在昏暗樓道里、用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沖散了滿樓道的霉味開始，從她那枚百達翡麗在昏黃頂燈下閃著冷光、而我的舊沙發(fā)正在掉皮開始，從我看見她白襯衫上壓出來的狼狽褶皺開始——
我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不想讓她看見我的生活是這副模樣。
我走到客廳，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住了兩年的空間。墻皮剝落的地方，去年冬天我用一張游戲海報遮過，海報的邊角已經(jīng)翹起來，露出底下發(fā)黃的石灰。茶幾上凝固的油漬旁邊，是昨晚她放保溫杯的地方，那個圓形的干凈印跡還在，像一個對比強烈的諷刺。
她昨晚是怎么坐在這樣的沙發(fā)上、替我一圈一圈按腰的？
我蹲下身，開始把茶幾上的外賣盒往垃圾桶里塞。油膩的塑料蓋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塞到第三個的時候，我的動作忽然慢下來。
我在干什么？
我蹲在一片狼藉的客廳正中央，手里捏著半個已經(jīng)干成化石的披薩邊，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顧嫻只是來拿一件襯衫。她不會坐下來，不會喝茶，不會對我的客廳進行衛(wèi)生檢查。她大概只會在門口站三分鐘——甚至可能連門都不進，我直接把襯衫遞出去，她接過去，說聲謝謝，轉(zhuǎn)身就走。
我為什么要把整個屋子都打掃一遍？
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可我還是打開了手機備忘錄，開始列清單——洗床單、拖地、擦茶幾、修窗簾軌道、把墻皮那塊重新用海報糊好。備忘錄里的字一行一行往下長，像是我身體里某個沉睡了兩年的開關(guān)，忽然被一只修長的、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撥開了。
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個高層會議室里，面前是一排等著匯報的下屬。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冷靜、銳利，和昨晚半蹲在舊沙發(fā)旁替我揉腰時判若兩人。
我咬了咬下唇，給顧嫻回了一條消息。
"在家。隨時都可以。"
發(fā)完之后，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那個干凈的圓形印跡旁邊，站起身，扎起了睡袍的袖子。
窗簾拉開了。陽光涌進來。
墻皮剝落的角落被照得一清二楚，茶幾上凝固的油漬也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蛇@一次我沒有拉上窗簾。我站在客廳正中央，赤著腳，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忽然覺得——
好像也不是那么難以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