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哀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像稀釋過的墨水。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早班公交碾過路面的聲音，嗡嗡的，從遠(yuǎn)處滾過來又滾遠(yuǎn)。她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摸到枕邊的手機，按亮屏幕——五點四十七分。她睡了七個多小時，算起來是最近幾周睡得最長的一夜，沒有做夢，中間也沒醒，像是身體自己決定關(guān)掉了所有程序，強制待機。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涼意貼著皮膚爬上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晨光里顯得有點發(fā)青，指甲蓋下面那片月牙白比上個月小了一圈。她攥了攥拳，指節(jié)的骨頭頂著手掌心的肉，硬的，硌的。二十六歲的身體，已經(jīng)開始預(yù)支衰老的跡象了，像是提前收到了退租通知的房客，在最后幾天里懶得再打掃房間。

林哀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到膝蓋。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的天是魚肚白色，小區(qū)的路燈還亮著，橙**的光罩在光禿禿的銀杏樹枝上，枝椏的影子印在對面樓的外墻上，像一幅用細(xì)炭筆畫上去的素描。她低頭看了看窗臺上的綠蘿，三根新藤比昨天又長了一截，最前面那根的尖端卷著嫩綠的小芽，像一只蜷起來的手。她用手指碰了碰那個小芽，指尖的觸感是涼的，光滑的，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絨毛。

她去廚房燒了壺水，給自己沖了杯麥片，站在臺面前慢慢地喝。麥片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紙盒包裝上印著一碗金**的糊狀物，圖片旁邊的字寫著"營養(yǎng)早餐"四個字。她喝了一口，寡淡的，有一點淡淡的甜味，麥片泡得不夠軟，嚼在嘴里還有點脆。她一邊喝一邊看手機，那個叫"時"的聊天框安靜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條還是昨晚那句"做得到。明天見面細(xì)談。"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臺面上。

喝完麥片她洗了杯子，換了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領(lǐng)毛衣，外面套了件藏藍色的薄羽絨服，黑色的牛仔褲，帆布鞋。她站在門口的小鏡子前面照了照，頭發(fā)有點塌，她用五指梳了兩下，扎了個低馬尾，碎發(fā)別到耳后。鏡子里的女人面色蒼白，眼下青黑，嘴唇只有很淡的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晾干了的紙，薄薄的，脆脆的，稍微一碰就要碎掉。她沖鏡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拿起帆布包出了門。

十一月底的早晨冷得讓人縮脖子，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散得很快。小區(qū)門口賣煎餅的攤子已經(jīng)支起來了，鐵板上的油滋滋地響，蔥花和醬料混在一起的香氣飄了半條街。林哀從攤子前面經(jīng)過的時候，攤主大姐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熟臉，嘴角動了一下，但她沒停下來。她今天不想吃煎餅，她想留著肚子去見那個陌生的"時"，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想。

坐公交到城南巷那站的時候剛過九點，她到得太早了，約的是下午兩點。但她不知道該去哪兒，圖書館今天輪休，她請了假，出租屋待著又悶，所以她提前來了，想在附近轉(zhuǎn)轉(zhuǎn)。城南巷是一片老城區(qū)，兩排法桐把窄窄的巷道遮了大半，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枯黃的還掛在枝頭，風(fēng)一吹就撲簌簌地響。巷子兩邊開著小店——裁縫鋪、修鞋攤、一家賣糖炒栗子的、一家門臉很小的舊書店。林哀在舊書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玻璃窗后面擺著幾本被翻爛了的武俠小說，書脊上的字都磨沒了，她推門進去，店里的暖氣和舊紙頁的味道一起撲過來，讓她鼻子發(fā)酸。

店主是個戴老花鏡的爺爺，坐在收銀臺后面看報紙，頭也沒抬。林哀自己在書架之間慢慢走，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觸感是微微發(fā)澀的紙面。她抽出一本薄薄的舊書，封面是淡綠色的，印著一棵歪脖子樹，書名是《小王子》。她翻了翻，版次是八十年代的，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了，扉頁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贈小雅"兩個字，字跡娟秀。林哀看著那兩個字，想象很多年前有個人把這本書送給一個叫小雅的人，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還在不在聯(lián)系。她把書合上，拿在手里，走到收銀臺前問多少錢。店主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說三塊。她付了錢，把書塞進帆布包。

出了書店她繼續(xù)沿著巷子走，在一家糖炒栗子攤前面停了兩秒，然后買了一小袋，捧在手里暖著。栗子燙燙的，隔著紙袋透出來的溫度剛好夠暖手指。她邊走邊剝了一顆，果肉是金**的，咬一口，綿密的甜在舌尖化開。她一邊走一邊吃，腳下的梧桐葉踩出細(xì)碎的聲響。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她找到了那個門牌號——城南巷17號。是一棟兩層的舊樓，外墻貼著灰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jīng)脫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樓是一家理發(fā)店，門上掛著"營業(yè)中"的牌子，里面?zhèn)鱽黼娡谱拥奈宋寺暋Ｅ赃呌幸坏勒臉翘?，鐵質(zhì)的扶手刷著綠漆，扶手拐彎的地方漆皮剝落了一**，露出褐色的鐵銹。林哀順著樓梯上去，拐了個彎，到了二樓。右手邊是一扇木門，門旁邊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有間咖啡館"五個字，字體是瘦金體，筆畫很細(xì)。

她推開門，一陣咖啡豆的香氣涌出來。店里比想象中要寬敞，大概擺了七八張桌子，都是原木色的，桌面被磨得光滑發(fā)亮?？看暗奈恢梅胖鴰着杈G植，是龜背竹，葉片大得像蒲扇。吧臺后面站著一個戴圍裙的女孩，正低著頭擦杯子，聽見門響抬頭看了林哀一眼，笑了一下："隨便坐，喝什么？"林哀環(huán)顧了一圈，店里沒有別的客人，安安靜靜的，角落里放著一個老式唱片機，黑膠轉(zhuǎn)盤在緩緩地轉(zhuǎn)，流淌出低沉的爵士樂。

她選了靠里的那張桌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七分，離下午兩點還有四個多小時。她給那個"時"發(fā)了條消息："我到了，早到了。"發(fā)完她又覺得這話有點傻，人家又沒讓她這么早來。但消息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她盯著那個"已讀"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概過了三分鐘，吧臺后面那扇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林哀抬起頭，然后愣住了。

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線條干凈的手腕。他個子不矮，肩寬，但整個人有一種收斂著的感覺，像是習(xí)慣性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五官是偏冷的——眉眼間距略寬，鼻梁直，嘴唇薄，下頜線的棱角很清晰。但最讓林哀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棕色，看人的時候安靜而專注，像在仔細(xì)讀一行字。他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頭發(fā)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整個人像一張曝光準(zhǔn)確的黑白照片。

"林哀？"他走到她桌前，聲音比她想象中要低一些，帶著一點輕微的氣聲，像嗓子眼**什么東西。"我是宋時。"

林哀張了張嘴，過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就在這兒？"

宋時在她對面坐下，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習(xí)慣性的表情："這是我朋友開的店，我平時在這兒辦公。"他說著把手里的一個文件夾放到桌上，打開，里面是幾張打印好的表格。他的動作很利落，不拖泥帶水，把表格一張一張地抽出來按順序排好，又從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水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先跟你確認(rèn)一下基本信息，"他說，"你的名字、年齡、職業(yè)、婚姻狀況、緊急***。"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的，像一個醫(yī)生在問診。林哀一時間有點恍惚，仿佛自己不是來談雇人哭喪的，而是來填什么申請表的。她看著宋時低垂的睫毛和他手指間那支筆，忽然覺得荒唐——這么好看一個人，做的是替人在葬禮上哭的營生。

"林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二十六歲，圖書***，未婚，緊急***……沒有。"

宋時的筆尖在"緊急***"那一欄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是像在確認(rèn)信息："沒有？父母、親屬、朋友？"

"父母死了，"林哀說，聲音比她自己預(yù)想的要平靜，"沒有親屬來往。朋友……"她頓了頓，"沒有。"

宋時點了一下頭，在那一欄里寫了個"無"。他的字是那種瘦長工整的楷體，撇捺分明，看起來賞心悅目。林哀看著他寫字的側(cè)臉，忽然想，這個人每天要見多少像她這樣的人？來雇哭的，雇笑的，雇人在婚禮上當(dāng)親友團的，雇人在病床前握著手的。他見過多少"無"？

"那我們來談具體的需求。"宋時翻到第二頁，"你希望我提供的是什么樣的情感服務(wù)？昨天你在微信上說，葬禮上要哭。我需要更具體的信息。"

林哀深吸了一口氣。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整整一個晚上，來之前甚至對著鏡子練習(xí)過怎么說——"我需要一個人在我葬禮上哭，哭得真實，哭得動人，哭到其他參加者都跟著落淚。"她想了很多種措辭，有的更委婉，有的更直接，但她準(zhǔn)備好的所有句子在宋時那雙安靜的眼睛面前都碎成了渣。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我快要死了。"

宋時握著筆的手沒有動。他看著她的眼睛，等著她繼續(xù)說。

"還剩七天。"林哀的手放在桌面底下，指尖**牛仔褲的膝蓋位置，布料被拽出一個褶。"醫(yī)生說的。腦部腫瘤，沒法做手術(shù)，保守治療也沒意義了。七天。"

她說完之后等了等，等著看宋時的反應(yīng)。但宋時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他只是把筆帽擰上，又?jǐn)Q開，筆尖重新對著紙面。"我知道了，"他開口，"你的需求是——在你離世后的葬禮上，由我扮演你的親友，在儀式中呈現(xiàn)真實的哭泣，引導(dǎo)在場來賓的情緒反應(yīng)。對嗎？"

他說的"離世"兩個字，發(fā)音很輕，像在說"離開"一樣平常。林哀盯著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對。"

"好。"宋時開始在表格上寫字，一邊寫一邊問："你預(yù)期的規(guī)模大概多大？預(yù)計有多少來賓？"

"規(guī)?！?林哀想了想，"可能沒幾個人吧。我現(xiàn)在能想到的，圖書館的同事大概四五個，樓下的鄰居可能會來一兩個，別的……沒了。可能總共不超過十個。"

宋時寫下："預(yù)計來賓十人以內(nèi)。"然后他抬起頭："你希望我在葬禮上以什么身份出現(xiàn)？朋友？同事？親屬？"

"朋友，"林哀說，"最好的朋友。你要站在最前面，第一個哭。"

宋時頷首，在"角色設(shè)定"一欄里寫："摯友。"他的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需要我準(zhǔn)備一段悼詞，還是你自己寫？"

"你寫吧，"林哀說，"但要寫出只有真正的朋友才知道的東西。不能太空，不能是那種她是一個善良的人誰都套得上去的話。"

"那你需要提供素材給我。"宋時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推到她面前。"關(guān)于你自己。你的經(jīng)歷、習(xí)慣、你記得的事情、你希望別人記住的部分。越具體越好?？迲虻恼婕伲Q于細(xì)節(jié)。"

林哀看著那張白紙?？瞻椎?，橫線格子，干干凈凈的，等著她往上面填她的整個人生。她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活了二十六年，從來沒有人給過她一張這么大的空白，讓她把自己寫上去。她握住筆，筆尖懸在第一條橫線上方，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小滴，將落未落。

"從哪里開始？"她問。

"隨便。"宋時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耐心等待的采訪者。"你想到哪里就從哪里開始。最遠(yuǎn)的記憶，最近的事，開心的，難過的，都行。"

林哀的筆尖落下來，在第一行寫了"五歲"兩個字。她寫到一半字就模糊了，因為手在抖。她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宋時，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站起來走掉。她為什么要坐在這里，對著一-個陌生人，把自己攤開給他看？她憑什么相信這個人真的會在她死后哭？她憑什么相信有人會在意她的死活？

但她沒有站起來。她看著宋時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安靜的眼睛，里面沒有任何她要躲避的東西——沒有憐憫，沒有好奇，沒有不耐煩。就是看著，等著。

"我五歲的時候，"林哀重新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兩個字，"父母出車禍死了。我被送到舅舅家，住了四個月，舅媽嫌我吃飯?zhí)?，又把我送去了外婆家。外婆七十歲了，照顧不了我，轉(zhuǎn)手把我送去了一個遠(yuǎn)房親戚那兒。我管那個阿姨叫養(yǎng)母，但她不讓我叫**。她讓我叫她張姨。"

她開始講了。聲音起初很小，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但講著講著就放開了。她講了寄養(yǎng)家庭那張永遠(yuǎn)只給她半碗的粥——"她說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其實她兒子每頓吃兩碗。"她講了她七歲那年發(fā)高燒，養(yǎng)母家沒人送她去醫(yī)院，她在床上躺了兩天，自己燒退了自己爬起來。她講了小學(xué)時書包被同學(xué)扔進廁所的坑里，老師讓她自己撈出來洗干凈再上課，那天下午她蹲在廁所水池邊洗了一本語文書，水是涼的，手指凍得通紅。

宋時一直在聽，偶爾在紙上記幾個字。他的筆記很簡練，像在劃重點："寄養(yǎng)""半碗粥""高燒自理""語文書"。林哀瞥了一眼他的筆記，忽然覺得好笑——她的整個童年，被壓縮成了這樣幾個詞條。她停下來，聲音有點?。?你記這些干什么？"

"哭點。"宋時說，語氣平平的。"每個點對應(yīng)一種哭法。童年被遺棄，可以用壓抑的啜泣配合肢體蜷縮；高燒沒人管，可以用心疼的皺眉加攥拳頭的細(xì)節(jié)?；仡^我會設(shè)計幾套方案，到時候讓你選。"

林哀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說這些的時候，忽然覺得胸口涌上來一股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復(fù)雜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緒。這個人坐在這里，把她的人生拆解成一個一個的"哭點"，分類歸檔，設(shè)計哭戲方案。她的痛苦，她的孤獨，她二十六年里積攢的所有委屈，在這個人眼里是可以量化的服務(wù)內(nèi)容。

"你……"她開口，聲音忽然抖得厲害，"你這樣做，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么？"

"覺得我可憐？"林哀的眼睛紅了，但她還是沒哭，眼淚堵在睫毛根后面打轉(zhuǎn)。"我坐在這兒，花錢雇別人在我死后哭我，你不覺得這很可悲嗎？"

宋時沉默了幾秒。他把筆放下了。"林哀，"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輕，"我的工作不是評價別人的生活。我的工作是——你想要的，我?guī)湍阕龅?。至于可悲不可悲，那是你的事。我沒辦法替你判斷。"

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林哀的第一滴眼淚砸在那張空白紙的第三行橫線上，洇開一小團灰色。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但擦不干凈，眼淚涌得太快，整個視線都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哭——她明明已經(jīng)多少年沒在人前哭過了。初中被霸凌沒哭，高中一個人住院沒哭，昨天拿到死亡診斷書也沒哭?？涩F(xiàn)在，一個陌生人坐在這里，用整理檔案一樣的語氣說她的人生"哭點"在哪里，她忽然就覺得胸口那條繃了二十多年的弦松了，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對不起，"她抽著氣說，"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用手掌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在掌心里，像被布捂著笛子。店里那個唱片機還在轉(zhuǎn)，爵士樂慵懶地淌過來，和她壓抑的抽泣疊在一起，兩種聲音誰也不讓誰。

宋時沒有遞紙巾。他就安靜地坐在對面，等她哭。他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哭——有老人、有中年人、有比林哀還小的孩子。他知道有些人哭的時候想要被抱，有些人想要被遞紙，有些人想要被假裝看不見。他觀察了林哀三秒鐘，判斷她屬于最后一種。所以他沒有動，甚至把視線稍微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棵老法桐的枝椏上。一片枯葉被風(fēng)卷著打轉(zhuǎn)，慢悠悠地落到窗臺上。

林哀哭了大概三分鐘。她停下來的時候眼睛腫了，鼻頭紅紅的，臉上糊著眼淚和鼻涕的痕跡。她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擦臉，又抽了一張擤鼻子。她的動作有點笨拙，像一個小學(xué)生做完值日滿臉灰地跑出來。她擦完之后看著對面那張被她哭濕了的紙，上面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暈痕，把"五歲"兩個字都泡得模糊了。

"這張紙廢了，"她啞著嗓子說，聲音里還帶著哭腔的尾音。"要不你重新給我一張。"

宋時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張空白的，推到她面前。但這次他沒把筆遞給她。"今天先不寫了，"他說，"你的狀態(tài)需要緩一緩。我們先把合同簽了，剩下的素材后面幾天再補。"

他從文件夾最后面抽出一份三頁的合同，推到林哀面前。林哀接過來，擦干眼淚，一頁一頁地看。合同上用條款寫明了服務(wù)內(nèi)容——"情感呈現(xiàn)服務(wù)包括但不限于：葬禮儀式中的哭泣表演、致悼詞環(huán)節(jié)、來賓情緒引導(dǎo)、遺體告別環(huán)節(jié)的陪伴。"第二頁是費用明細(xì)，按小時計費，葬禮當(dāng)天算四小時，外加前期排練時間，攏共下來一個讓林哀倒吸了一口涼氣的數(shù)字。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這五年在圖書館省吃儉用攢了不到四萬塊錢。合同上的費用，剛好把她的存款清零。

"我付得起，"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頁，簽字欄是空白的。"錢我有。但我有個條件。"

宋時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說。

"我要先驗貨。"林哀把合同推回去，"你在我面前哭一次。我要看你哭得像不像。"

宋時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咖啡館里只剩下唱片機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fēng)聲。然后宋時放下交疊的雙手，身體微微前傾，他把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林哀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紅了。

他什么都沒說，沒有配旁白，沒有鋪墊情緒。他只是看著林哀的眼睛，然后眼睫慢慢低垂下去，下眼瞼開始發(fā)紅，水光聚在瞳孔底下，然后一滴眼淚——干凈的、透明的、不急不緩的一滴——從他的左眼滑下來，沿著顴骨落到下頜線上，停了一瞬，然后滴在他面前的合同紙面上。

那一滴淚的落點精準(zhǔn)地砸在"乙方簽名"那幾個字旁邊，洇開一小團。宋時沒有擦，他抬起眼看著林哀，眼尾還掛著未干的濕痕，但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成了那種安安靜靜的樣子，仿佛剛才那滴淚是別人的。

"怎么樣？"他問。

林哀張著嘴，整個人像被什么擊中了。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為什么這個人的生意能做得起來。那滴眼淚不是假的——她看得出來，那就是真正的、從某個地方涌上來的東西。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那滴淚比他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讓她相信，這個人可以做到她想要的。

"……合格。"林哀的嗓子還是啞的，但她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松動。"簽字吧。"

她拿起那支筆，在"甲方簽名"后面簽了林哀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和她的人一樣，瘦瘦地站在紙面上。宋時接過來，在乙方那欄簽了自己的名字——"宋時"，兩筆字，字形流暢，結(jié)構(gòu)大方。他把合同一式兩份收好，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林哀看著那只手。手指干凈，指節(jié)分明，掌心朝上攤開，等著她放上去。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是溫?zé)岬?，干燥的，骨?jié)輕輕合攏，握了一下就松開了。

"那明天開始？"宋時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腕表。"我建議先從素材收集開始。你明天方便嗎？帶我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

"圖書館？"林哀問。

"都可以。"宋時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表格一張一張夾回文件夾里，"你覺得哪里最能代表你，我們就去哪兒。"

林哀想了想："圖書館吧。我待了五年的地方。"她站起來，帆布包的帶子滑到肩膀邊，她用手勾了一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宋時。他正站在吧臺前面跟那個戴圍裙的女孩說著什么，側(cè)臉被窗外進來的天光勾勒出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像是感應(yīng)到她的目光，偏過頭，沖她微微點了一下。

林哀推開門下樓。樓梯拐角那處銹蝕的漆皮在中午的光線里泛著褐紅色的光。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帆布鞋踩在水泥臺階上，聲音篤篤的。到了巷子里，午間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梧桐葉落了她一肩膀。她仰起頭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天，今天的太陽好得不像深秋，金燦燦的，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照得發(fā)亮。她把帆布包抱在懷里，里面裝著那本三塊錢買來的《小王子》，邊角硌著肋骨，有一點疼，但很實在。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給宋時發(fā)了條消息："謝謝你剛才哭那一滴。雖然我知道那可能是技術(shù)。"

手機亮了一下。宋時回過來一行字："技術(shù)是真的。但剛才那滴淚，也不全是技術(shù)。"

林哀看著那行字，在午后的陽光里站了很久。巷口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還在，飄過來的香氣和剛才一樣甜。她從紙袋里摸出最后一顆栗子，剝了殼放進嘴里，果肉已經(jīng)涼了，但甜味還在。她慢慢地嚼著，慢慢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帆布包里那本舊書的邊角硌著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拍她。

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覺得，有人記住了她。哪怕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簽名，一滴落在合同上的眼淚。

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兩個等車的學(xué)生，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肩膀挨著肩膀，一起低頭看同一部手機，時不時笑出聲來。林哀站到他們旁邊，看著他們后腦勺上翹起來的碎發(fā)，還有女孩子被風(fēng)吹到嘴角的一縷頭發(fā)，手指勾了勾別到耳朵后面。她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也穿過一樣的校服，但沒人跟她挨著看手機。那時候她放學(xué)總是一個人走一條小路，繞過操場后面那排長了青苔的石階，走過一棵開花的泡桐樹，然后拐進一條更小的巷子，回家。

現(xiàn)在她也一個人走這條路。但包里多了一本《小王子》，手機里多了一個叫"宋時"的***。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也不全是技術(shù)。"她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個弧度。

公交車來了。學(xué)生們一前一后跳上車，林哀跟在后面。她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慢慢退后的街道和樹木。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膚下面那層薄薄的血管網(wǎng)在光線里透出淡紫色的紋路。她把那只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攤在光里。

還有六天。她看著自己的掌紋，那些深深淺淺的線條縱橫交錯著，像一張誰也看不懂的地圖。從前她看這只手，覺得它除了翻書、蓋章、擰開水龍頭、給自己煮泡面以外什么都不會。但現(xiàn)在她看著它，忽然想——這只手今天握了另一個人的手。不重，只有幾秒鐘，但那只手掌的溫度還在她的指尖上存著，像一枚小小的硬幣擱在皮膚底下。

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貼著心口放著。

公交到站了。她下了車，往公寓的方向走。樓道里那兩層壞掉的聲控?zé)艚裉爝€是黑的，她摸著扶手一級一級地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回響。到了六樓，她摸出鑰匙開門，屋里和早上走的時候一樣——窗臺上綠蘿垂著藤，廚房臺面上那袋沒喝完的麥片還敞著口。

林哀走到窗邊，給綠蘿澆了水。水滲進土里的時候發(fā)出細(xì)小的咕嘟聲，像一個胃在消化什么。她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天，太陽已經(jīng)開始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暖融融的金橘色。樓下有人在遛狗，一條**的**，尾巴翹得高高的，被牽繩拽著還拼命往前沖。林哀看著那條狗跑遠(yuǎn)了，收回視線，低頭看著綠蘿最前端那個卷著的小嫩芽。

"我明天要去圖書館，帶一個人來，"她對著綠蘿說，聲音很輕，"他叫宋時。他是……"她想了想要怎么定義這個人，最后說："他是我花錢雇的。但我覺得，他好像還不錯。"

綠蘿的葉子在風(fēng)里搖了搖。

林哀回到屋里，把帆布包里的那本《小王子》拿出來放在床頭。她脫了外套坐下來，翻開書的第一頁，那行藍色圓珠筆寫的"贈小雅"還是老樣子，娟秀的，安靜地待在扉頁的左下角。林哀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撫了一下，然后翻到正文開始讀。

"當(dāng)我還只有六歲的時候，在一本描寫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實的故事》的書中，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畫……"

她讀著讀著，慢慢地靠在床頭。窗外的天光從金橘色變成淡紫色又變成灰藍，屋里沒開燈，字跡漸漸模糊了，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的時候她想著：明天要去圖書館，要帶宋時去看那個積灰的角落，要給他講那五年來每一個沒人說話的中午。

她想著這些，嘴角彎了彎，然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