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之客------------------------------------------，只有篝火那一小圈光亮勉強撐開一片昏黃。火不大，將將夠兩個人取暖，柴是濕的，燒起來噼里啪啦地響，時不時蹦出幾顆火星，濺在旁邊的石壁上，又迅速熄滅。，正用一根削尖的樹枝翻著烤土豆。，袖口磨得毛了邊，頭發(fā)亂糟糟地支棱著，臉上沾著幾道煙灰，看起來和這座城里任何一個吃不飽飯的少年沒什么區(qū)別。他的手指很瘦，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翻土豆的動作卻意外地仔細，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貴東西。土豆皮被烤得焦黑，他用指節(jié)敲了敲，聽聲音判斷熟沒熟，然后繼續(xù)翻面。，琳璃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瘦得像個紙片人，寬大的舊衣裳套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穿。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黑，黑得過分，盯著人看的時候不帶什么情緒，卻讓人后背上莫名發(fā)涼，像是被什么躲在暗處的東西注視了很久。，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古月朝洋翻土豆的手停了一下。，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繼續(xù)翻他的土豆，像是那聲音并不值得他做出更大的反應。琳璃也沒有動，只是那雙眼睛無聲地轉向了黑暗中的某一點。。，囚服的袖子被撕破了，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的擦傷，但他的步伐很穩(wěn)，呼吸均勻，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散步。他走進火光范圍的瞬間，眼睛快速地掃過了洞內所有可能的藏身點和出口位置，然后才落在火堆旁的兩個少年身上。，腳步輕得像貓，進來之后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擋在了最后那個灰頭土臉的家伙斜前方。，一邊拍一邊齜牙咧嘴，胳膊肘上磕出了一塊淤青，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我也不想出現(xiàn)在這里”的倒霉氣質?！皢眩€挺熱鬧。”紅發(fā)青年——任哲成——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下巴微微一揚，“這地方不錯，我們借用一下。”，但他站的位置和姿態(tài)說明了一切：他在評估這兩個陌生人是不是威脅。，目光平靜地掃過火堆旁的兩人，在那個瘦弱的女孩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禮貌地收回了視線。
季星杰從袁毅昊身后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烤土豆，咽了口唾沫。他已經半天沒吃東西了。
古月朝洋翻了個面。
土豆皮在火舌的**下發(fā)出細微的滋滋聲，香氣在封閉的洞**格外濃郁。他又等了幾秒，直到土豆皮烤出一層焦殼，才把它從火邊撥開，放在石頭上晾著。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那三個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在任哲成緊握的拳頭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袁毅昊腳下那個并不顯眼的防守站位，最后落在季星杰臉上——那張臉寫滿了“我是被卷進來的”。
“要是打算動手，最好快一點。”古月朝洋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鄰居聊天氣，甚至帶著一點沒睡醒的困倦，“外面的追兵聽不見動靜，最多再磨蹭一會兒就會撤。這年頭，沒人愿意為了幾個逃犯，在禁地門口給猛獸加餐?！?br>他拿起石頭上的土豆，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小口。然后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而且，我們這兒也沒多余的土豆分給死人吃?！?br>空氣安靜了一秒。然后，任哲成笑了。
“行。”他收起架勢，大大咧咧地往火堆旁邊一坐，那姿態(tài)像是回自己家一樣自然，“那你倒是勻半個唄？趕路餓了?！?br>一直沒說話的琳璃這時抬起了頭。
她看著任哲成，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更像是審視，或者確認。片刻之后，她從懷里掏出一個舊水囊，輕輕放在地上，推到了三人面前。
“水，干凈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不該驚動的東西。
任哲成挑了挑眉，看向古月朝洋。
古月朝洋聳了聳肩：“別看我，那是她的。她心情好才給的?！?br>“謝謝?！痹汴还郧傻囟紫聛恚闷鹚?，先遞給了季星杰。季星杰接過去的時候還在發(fā)懵，左右看了看，小聲問：“那個……這里是哪兒？你們是……”
古月朝洋咬了口土豆，嚼完了才回答：“一個山洞?！彼肓讼?，又補充道，“我們的山洞。現(xiàn)在暫時也是你們的——只要別把猛獸引進來就行?！?br>季星杰：“……”這個回答好像解釋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沒解釋。
火堆噼啪響了幾聲，沉默在五個人之間鋪開來，但并不算難熬。袁毅昊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季星杰抱著膝蓋縮在火堆旁，身體終于從逃跑后的緊繃中慢慢松弛下來，開始不自覺地往火邊湊。任哲成盤腿坐著，從灰燼里扒拉出一個烤得半生不熟的土豆，也不嫌臟，掰了一半遞給袁毅昊，另一半在手里掂了掂。
“任哲成?！彼鋈粓罅俗约旱拿郑Я颂掳椭赶蛟汴?，“我弟弟，袁毅昊?！?br>然后大拇指朝季星杰一戳：“這傻子叫季星杰，路上撿的。本來應該在去流放地的車上睡大覺，結果被他一跤摔進你們家后花園了。”
季星杰剛喝了一口水，聞言差點嗆著，舉手想解釋：“那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任哲成翻了個白眼，隨即把目光轉向古月朝洋，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你呢？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長大的。怎么，也混成逃犯了？”
古月朝洋翻土豆的動作停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后他繼續(xù)翻面，動作還是那么慢悠悠的，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沒什么好說的?！彼恼Z氣和之前一模一樣，平淡得近乎漠然，“偷了幾株藥材，被定性為‘**族產’，就這么簡單?！?br>“就這樣？”任哲成挑起一邊眉毛，顯然不信，“一個村子，因為幾株藥材就把人往死里逼？”
古月朝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撥弄著火堆，火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地跳。過了一會兒，他把烤好的土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琳璃，一半塞進自己嘴里。嚼完了，才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開口。
“古月村。聽過嗎？”
任哲成的眉頭皺了一下。袁毅昊放下了手里的水囊。
古月村。這名字不陌生。在王庭管轄的邊境地帶，大大小小分布著許多遵循舊制的古老村落，古月一族就是其中之一。這些村子與外界往來不多，內部自成體系，族規(guī)大于王法，長老的話就是天。外界對他們的了解僅限于“排外”和“規(guī)矩多”，至于內部發(fā)生了什么，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那個村子啊。”任哲成咂了咂嘴，“聽說古月一族的人從不與外姓通婚，老規(guī)矩比王庭法典還厚。你要是從那兒出來的，被趕出來肯定不是因為幾株藥材。”
他這話說得很隨意，但落在洞里的回音卻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古月朝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手里剩下的土豆皮掰掉，動作一絲不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藥材不是普通的藥材?！彼f，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示弱，更像是這個話題本身就壓在他喉嚨上，需要費點力氣才能吐出來，“族里的藥田有七層禁制，每一株草藥從種下到采摘都有記錄。我偷的那幾株是三年期的赤葉參，在你們看來可能不值錢，但在族里，那是給長老們**用的東西?！?br>他把掰干凈的土豆遞給琳璃，看著她接過去，才繼續(xù)說下去。
“古月村的規(guī)矩，長老的命是命，外人的命不是命。尤其——”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琳璃在他旁邊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微，只是膝蓋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但古月朝洋的話就停在了那里，沒有再往下說。
“反正，偷藥材只是個由頭。”他最后只是這樣總結，語氣重新變得輕描淡寫，甚至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他之前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樣，不是因為覺得好笑才笑，而是因為覺得沒必要解釋了才笑，“廢物被逐出村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用不著大驚小怪?！?br>他說的是“廢物”。這個詞從他嘴里吐出來的時候，沒有絲毫自憐，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天氣狀況——今天下雨了，明天天晴了，古月朝洋是個廢物，就這樣。
洞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袁毅昊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囊的邊緣。他太知道“廢物”這個詞被安在一個活人頭上是什么滋味了。他和哥哥因為這倆字挨過的打、受過的白眼，足夠寫滿一整面墻。
季星杰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什么都想不起來，所以也什么都不好說，但他看著古月朝洋說出“廢物”兩個字時嘴角那個笑，忽然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戳了一下。那種感覺和記憶無關——他的記憶是一片空白——但某種本能的反應還在，像是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懂得什么叫“笑著說難過的事”。
“喂?！比握艹珊鋈婚_口，語氣聽起來很不耐煩，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說誰廢物呢？老子最煩這種話。被趕出來就趕出來了唄，一個破村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他說著，把手里的土豆皮往火里一丟，火星濺起來，有幾顆落在了古月朝洋的袖子上。
古月朝洋低頭拍了拍袖子，沒有反駁。
任哲成哼了一聲，又補了一句：“任家當年被扣上‘通敵’**的時候，不也說我們是叛徒？叛徒和廢物，聽著也差不多?，F(xiàn)在老子帶著弟弟滿世界跑，活得也挺好?！?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沖，但坐在旁邊的袁毅昊安靜地看了哥哥一眼，沒有接話。
通敵，叛徒。這兩個字對于任家來說意味著什么，外面的人或許很難完全理解。但在這間昏暗的洞**，在這堆即將燒盡的篝火旁，五個人各自揣著各自的過去，彼此之間隔著的距離卻好像忽然近了一點。
琳璃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在這片沉默里格外清晰。
“被說成‘廢物’的人，往往只是不肯按別人的規(guī)矩活?！?br>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臉依然被長發(fā)遮著，看不清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說完這句話，她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一樣。
古月朝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琳璃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終于找到一堵墻可以靠一靠的草。
季星杰在這時候終于醞釀出了一句話。他從剛才起就一直想說什么，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場開口。他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人，憑什么安慰別人？憑什么參與這種話題？但現(xiàn)在他覺得，如果什么都不說，好像也不對。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頓時又緊張起來，聲音都飄了，“我就是覺得，你們都是好人。雖然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我覺得，好人應該有好報?！?br>非常糟糕的發(fā)言。毫無營養(yǎng)，毫無文采，說完他自己都想把頭埋進火堆里。
但古月朝洋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也瞇了一下。
“好人應該有好報？”他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帶著一點意外的新奇，像是在咀嚼一個從來沒聽過的笑話，“在這種世道說這種話，你倒是挺有種的。”
季星杰尷尬地撓了撓后腦勺：“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惫旁鲁蟠驍嗨?，收起笑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謝了?！?br>火堆又噼啪響了幾聲。柴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火光漸漸弱下去，洞里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慢慢圍攏過來。古月朝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洞壁旁邊摸到一塊不起眼的凸起，按了下去。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括聲，一道隱蔽的通風口被打開，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洞里的煙味。
“這洞有兩個出口?！彼呋貋?，重新在火堆旁坐下，語氣回到了最初那種平淡的調子，“一個在后面，通山澗，路不好走但隱蔽。另一個在頭頂，有機關，翻上去直接到官道背面?！?br>他頓了頓，看著任哲成：“明天天亮前，追兵會換一批人。要走趁這個時間走?！?br>任哲成盯著他看了幾秒：“你這情報挺值錢。怎么，收過路費？”
“不收錢。”古月朝洋站起來，拍了拍琳璃的肩膀，示意她先去洞深處休息。琳璃站起身，安靜地退進了陰影里，走之前回頭看了三人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有個條件?！惫旁鲁筠D回來，看著任哲成。
“說。”
“別在我們面前**。”古月朝洋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這一次，有什么東**在那份平淡底下，像石頭下面壓著的刀刃，“她怕血?！?br>任哲成愣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他用力拍了拍古月朝洋的肩膀——這次是真的用了點力氣，拍得古月朝洋往前踉蹌了半步。
“行。這條件老子接了?！比握艹墒栈厥郑匦伦?，用腳尖踢了踢快要熄滅的火堆，“放心，要**也等你們睡著了再動手?！?br>袁毅昊在旁邊小聲糾正：“哥，這話聽起來不太像承諾。”
“閉嘴?！比握艹深^也不回地罵了一句，但語氣里沒什么火氣，“吃你的土豆?！?br>古月朝洋在火堆對面坐下來，開始收拾剩下的土豆，把它們攏到一處，用一塊干凈的布包好?；鸸庖呀浳⑷醯街皇状靥鴦拥乃{色火苗，在柴灰上最后掙扎幾下，然后徹底滅了。
黑暗終于完全吞沒了洞穴。
但沒有人覺得冷。可能是因為五個人擠在同一個空間里，各自的體溫把寒氣擋在了外面。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么——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被刻意隱藏的過去，那些不需要解釋就能被理解的東西。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久到季星杰以為所有人都睡著了。然后他聽見任哲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古月村。那些老東西，遲早有人會找他們算賬?！?br>古月朝洋沒有回答，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沒有人看見。
琳璃也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聽著頭頂通風口傳來的風聲，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上一道已經洗得褪色的暗痕。那顏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指尖記得它的形狀。
明天天亮，就要和這幾個陌生人分道揚*了。
但命運這種東西，從來不是人能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