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薄薄的鞋底，那種灼熱感順著腳心一路鉆進小腿。，女史選拔的收卷鐘聲就要敲響。，筆下的《大魏律·刑統(tǒng)》最后一句剛好落成。，而是垂著眼皮，習慣性地在腦海里把這三千字重新過了一遍篩子。，哪怕是一個標點的錯漏，在她腦子里都會像白米飯里的砂礫一樣硌牙。。，一陣極其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鉆入耳中。，但因為太過急促，在這只有紙筆沙沙聲的考場里顯得格外突兀。
沈知意沒抬頭，只是本能地繃緊了左側(cè)肩膀的肌肉。

“哎呀——！”

一聲夸張的驚呼在耳邊炸開，緊接著是一股沉悶的風聲。

沈知意身體比腦子動得快。

她沒有像尋常閨秀那樣受到驚嚇便掩面尖叫，而是閃電般探出左手，一把抓起案幾旁那塊用來墊手腕的粗麻襯布，猛地向下一蓋。

“嘩啦?！?br>
一方沉重的端硯狠狠砸在她的案幾上，濃稠的松煙墨漿像黑色的毒蛇一樣炸開。

四周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沈知意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塊迅速被染透的粗麻布。

好在她選這塊布時，看中的就是它紋理粗糙、吸水性極差的缺點，此刻它像個兜子一樣，把那整整一硯臺的墨汁大半都兜住了，只有少許濺在了試卷的邊角。

最重要的是，御用的黃花梨考桌，干干凈凈，沒沾半點墨星。

“意姐姐！對不起，我……我實在是走太急了，腳下打滑……”沈珍珠站在旁邊，手里還捏著塊帕子，一張俏臉嚇得煞白，眼底卻藏著怎么也壓不住的幸災樂禍，“這可怎么辦？試卷毀了，你也交不了差了?！?br>
沈知意沒理她，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塊吸飽了墨汁、沉甸甸的襯布拎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肅靜！”

一道嚴厲的女聲穿透人群。

彤史司首席陳尚宮板著一張死人臉大步走來，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狼藉的桌面。

“考場喧嘩，損毀試卷?！标惿袑m看都沒看沈知意一眼，直接揮手招呼禁衛(wèi)，“拖出去，沈氏女，永不錄用。”

“慢著?！?br>
沈知意站直了身子。

她穿了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站在錦衣華服的考生堆里顯得格格不入，但那股子冷靜勁兒，卻讓陳尚宮皺了皺眉。

“陳尚宮，按照《考錄令》，非由于已因?qū)е略嚲頁p毀者，可申請備用卷重錄，但時間不予順延?！鄙蛑庹Z速平穩(wěn)，字正腔圓，“我沒被淘汰，我只是需要紙?！?br>
“重錄？”沈珍珠捂著嘴，“意姐姐，只剩不到半刻鐘了，三千字的小楷，神仙也寫不完啊。你這就別賴著不走了，免得丟了沈家的臉?！?br>
陳尚宮冷笑一聲：“強詞奪理。墨硯是你桌上的，怎么證明不是你自已打翻的？”

沈知意指了指地上的墨跡。

“物理力學不會撒謊?！?br>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若是沈珍珠真的腳下打滑前撲，人體慣性向前，硯臺受力應該是平推墜落，墨跡會呈扇形潑灑在案幾前方。但您看現(xiàn)在的墨跡——”

眾人的目光順著她細長的手指看去。

“墨汁呈長軸放射狀，且圓心位于沈珍珠剛才站立的右側(cè)方。最關(guān)鍵的是，硯臺底部朝上翻轉(zhuǎn)，這意味著它是被一股側(cè)向的力‘掀’翻的，而不是被‘撞’翻的?！鄙蛑馓鹧燮?，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盯著沈珍珠，“這不是意外，這是**。”

全場死寂。

角落里，一直瞇著眼打盹的御前首領(lǐng)太監(jiān)***，手里那串轉(zhuǎn)得飛快的佛珠突然停了。

他撩起眼皮，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瞟了一眼。

“一派胡言！”沈珍珠臉上的假笑掛不住了，尖聲叫道，“你自已寫不出便誣陷我！就算不是我不小心，那卷子也毀了！你也來不及了！”

“誰說我來不及？”

沈知意轉(zhuǎn)身面向***的方向，微微福身：“公公，民女斗膽，借狼毫三支，白紙一刀?！?br>
***樂了，尖細的嗓音透著股慵懶：“允了。雜家倒要看看，你怎么在這眨眼的功夫里生出花兒來?！?br>
紙筆到位。

沈知意沒有坐下，而是直接背對著那張被墨點污損的試卷站立。

她左手兩支筆，右手一支筆，三筆同握。

“她要干什么？瘋了嗎？”

“背對著寫？她是想默寫？”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沈知意動了。

既然時間不夠，那就空間來湊。

三支筆同時落下，并沒有按部就班地從頭寫起，而是像精密咬合的齒輪，左手兩筆負責這一頁的頭尾兩段，右手一筆負責中間的核心法條。

她根本不需要思考，那些文字就像是刻在她視網(wǎng)膜上一樣，每一個筆畫的結(jié)構(gòu)、每一處墨色的濃淡，甚至剛才那張廢卷上因紙張紋理導致的微小飛白，都被她的大腦像拓印一樣提取出來。

那一刻，她不是在寫字，她是一臺莫得感情的印刷機器。

筆尖在紙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汗水順著沈知意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個小點，但她的手穩(wěn)如磐石。

“咚——！”

收卷鐘聲敲響的瞬間，三支筆同時收鋒。

***親自走下來，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試卷，又讓人拿來剛才那張臟污的原卷。

兩張紙疊在一起對著陽光一照。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字跡、間架、甚至連那一撇一捺的弧度，都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這就是人肉復刻！

“神乎其技……”陳尚宮那張死人臉終于裂開了，露出一絲震驚。

沈珍珠見勢不妙，縮著脖子就要往人群后鉆：“既、既然寫完了，那就算了吧，我先……”

“往哪跑？”

沈知意一步跨出，擋住了沈珍珠的去路。

她沒有廢話，閃電般探出手，精準地扣住了沈珍珠想要藏在身后的右手手腕。

“放開我！你干什么！”沈珍珠尖叫掙扎。

沈知意冷冷一笑，另一只手猛地將沈珍珠右手的袖口向上一翻。

“陳尚宮，這就是證據(jù)。”

只見沈珍珠那原本潔白的袖口內(nèi)襯里，赫然印著三枚清晰的黑色指印。

“方才她為了讓墨汁覆蓋面積最大化，不是推倒硯臺，而是用手指扣住硯臺底座邊緣，用力向上‘掀’起的?！鄙蛑庵钢菐酌吨讣y，語氣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因為發(fā)力過猛，手指沾墨，慌亂中她下意識縮手藏進袖子，卻忘了指尖的墨還沒干，蹭在了袖口內(nèi)側(cè)?！?br>
邏輯閉環(huán)，鐵證如山。

沈珍珠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陳尚宮臉色鐵青，大袖一揮：“沈珍珠擾亂考場，心術(shù)不正，革除功名，罰入掖庭終身為奴！拖下去！”

在一片哭嚎聲中，世界終于清靜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垂著手，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那是剛才極限運筆后的肌肉痙攣。

“有點意思?！?br>
***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把趁手的兵器。

“尚書局那種地方，埋沒你了。”***從懷里掏出一塊腰牌，隨手丟進沈知意懷里，“收拾收拾，跟雜家走。萬歲爺那兒缺個記性好的，彤史司掌筆，這活兒歸你了?！?br>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彤史司掌筆！

那是直接伺候在御前，記錄皇帝起居言行的位置！

多少名門貴女擠破頭都想進去，因為那是通往權(quán)力中心最近的路，也是整個后宮最危險的路。

沈知意握緊了那塊冰涼的腰牌，低眉順眼地行了一禮：“謝公公提拔?！?br>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塊吸飽了濃墨、變得硬邦邦的粗麻襯布，沒有扔掉，而是仔細地折疊好，收入懷中。

墨臭味有些刺鼻，但很提神。

“走吧。”

沈知意跟在***身后，邁過太和殿高高的門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需要靠**翻身的罪臣之女，而是一支即將刺入大魏心臟的筆。

至于這塊臟布，留著吧。

畢竟這宮里的人心，比這墨還要黑上幾分，總有用得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