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厭------------------------------------------，一架青帷馬車停在門外。，一只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撩開簾角，范文綰眉眼彎彎，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了那個站在臺階最前方、神色緊繃的少年身上。，照得她鬢邊碎發(fā)泛著淺淺的金色，一如當年桃樹下那個戴著桃花的少女。，像是被釘住了一般，他腰間那半塊并蒂蓮玉佩在風里輕輕晃動，映著日光，瑩潤如水。，向來沉穩(wěn)持重的少年家主，此刻眼眶泛紅，喉結微動，竟像是連呼吸都忘了。“阿宸?！?，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他耳中。，他大步流星走**階，幾步跨到馬車前，也不顧周圍還有多少人看著，徑直上了馬車。，他伸手將人緊緊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卻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回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窩處。，與八年前別無二致?！胞[娘……”他的聲音有些啞，悶悶地響在她耳畔。，正要開口說什么，卻忍不住咳了幾聲，那咳嗽來得突然，她偏過頭去，肩膀微微顫動。，低頭仔細端詳她的臉色。，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痕，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正含笑望著他。
“可是受涼了？”卓翼宸眉心微蹙，語氣里壓著心疼，頓了頓，又低聲道，“**日夜夜念著你，你可也想我？”
范文綰怔了一下，隨即紅了臉，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阿宸年紀漸長，如今倒不知羞了？”
卓翼宸被她推開也不惱，只彎了彎唇角，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這里。
范文綰被他看得實在受不住，紅著臉迅速下了馬車，連他伸出來要扶她的手都沒理會。
誰知腳剛落地，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就看見文瀟正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臂，臉上掛著一副“我什么都看見了”的戲謔笑容。
而文瀟身旁，范瑛大人一臉凝重，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爹爹?！狈段木U心虛地喚了一聲。
“綰綰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差人送個口信來？”文瀟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埋怨，卻掩不住寵溺，“現(xiàn)下倒是什么都來不及備著，連你愛吃的龍井茶酥都沒買?！?br>范文綰熱絡地上前挽住文瀟的胳膊，笑著朝范瑛道：“爹爹可想我了？”
“自然?！狈剁鴳艘宦暎抗庠谂畠耗樕贤Ａ羝?，又道，“倒是你，好好的怎么能出宮？”
范文綰眼神微微一避，隨即笑道：“自然是陛下仁慈?！?br>范瑛沉默了一瞬，沒有追問，只道：“算了，你們?nèi)嗽S久不見，我還有要事處理，先回府。”
他說完轉身離去，步伐匆匆，背影卻顯得有些蕭索。
范文綰望著父親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很快又斂去。
文瀟拉著她進了緝妖司大殿，卓翼宸跟在后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背影。
大殿的門剛剛關上，范文綰便撐不住了。
一口鮮血猛地涌上喉頭，她偏過頭去，鮮血濺落在地磚上，觸目驚心。
卓翼宸臉色驟變，一步上前將人攬入懷中，文瀟也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探查脈象。
“究竟是怎么回事？”文瀟的聲音發(fā)緊。
范文綰靠在卓翼宸懷里，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神色卻出奇平靜。
她微微抬眸，眼底帶著一絲冷意：“那個人不放心，離宮前給我留了個教訓?！?br>卓翼宸的手臂驟然收緊，指節(jié)泛白，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怒意：“他到底還想怎樣！”
“不過——”范文綰忽然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涼薄得像冬日的霜，“我也給他留了個教訓，他會……跪謝我的?！?br>文瀟和卓翼宸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殿內(nèi)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文瀟坐在榻上，讓范文綰靠在自己肩頭，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范文綰舒服地瞇了瞇眼，整個人窩在姐姐懷里，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模樣。
“這么大的人了，還天天黏著阿姐?！蔽臑t忍不住笑道。
“我自己的姐姐，為什么不黏？”范文綰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聲音卻有些有氣無力。
文瀟笑著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妹妹瘦削的臉龐上，忽然又想起什么，語氣里帶了幾分戲謔：“那以后和小卓成親了，也這樣黏著我？”
話音落下，范文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的僵硬，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文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綰綰？”文瀟的笑意凝固在唇邊。
范文綰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這不一樣，他……等不到了。”
殿內(nèi)驟然安靜。
文瀟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妹妹，聲音有些發(fā)抖：“告訴我，出了什么事?！?br>范文綰深吸一口氣，緩緩坐直了身子。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文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燭龍之毒?！?br>文瀟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燭龍……燭龍之毒？”
“太后本就是利用我，”范文綰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從未想放我活著離宮。”
“燭龍……那可是自上古流傳的劇毒，”文瀟的手在發(fā)抖，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中毒之人會加快死去變老的速度，一月一次毒發(fā)之時，猶如萬蟻噬心?！?br>說著，眼淚便落了下來。
范文綰看著姐姐的淚，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笑了笑，認真道：“我會同爹爹和阿宸說的，我不想瞞著他們?！?br>“傳聞，燭龍的內(nèi)丹可解毒?！蔽臑t忽然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們——”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范文綰看著她，文瀟也看著她，姐妹二人同時想起了那樁舊事。
那個傳聞中燭龍的內(nèi)丹，早已不在了，被那青鸞神女取走了。
文瀟咬了咬牙：“大不了，我們?nèi)ゴ蠡模ㄓ修k法的?！?br>“神女愛世人，阿姐不可為我……”范文綰搖了搖頭，話未說完，便被文瀟打斷了。
“綰綰！”
文瀟一把將她拉進懷里，抱得很緊，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與顫抖。
“我已經(jīng)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殿內(nèi)燭火跳了跳，映得二人臉上光影明滅。
卓翼宸沉默地站在院中，看著抱在一起的姐妹二人身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什么都聽見了，但什么都沒有說。
他看著手中提著點心盒，忍不住苦笑著，可他的眼底，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又在碎裂之后重新燃燒起來。
極寒之地，風雪漫天，天地間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范文綰赤足站在冰原之上，寒氣從腳底蔓延而上，她卻感覺不到冷。
這個夢她做過無數(shù)次了，每一次都清晰得像是親身經(jīng)歷，可每一次醒來，那些細節(jié)又會像雪一樣融化在指尖。
“阿鸞，忘了我?！?br>一道空靈的聲音從風雪深處傳來，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貼著她的耳畔低語。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憫與疲憊，仿佛說這話的人，已經(jīng)將所有的力氣都耗盡在了這幾個字上。
范文綰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身穿青衣的女子站在冰崖之巔。
那女子的面容她怎么也看不清，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又像是那人的臉本就不該被凡塵之眼窺見。
可她能看見那女子在用手不停地比劃著什么，動作很急，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事情說清楚，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睛在流淚。
不是尋常的淚，是血淚。
殷紅的血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青色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像是開在雪地上的紅梅。
范文綰想走近些，想看清那女子的臉，想問她為什么要哭，想告訴她別比劃了，她看不懂。
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冰面上，一步也邁不動。
然后，她看見了那把劍。
云光劍。
劍身通透如冰，劍刃上流轉著幽藍色的光，那柄劍已經(jīng)從卓翼軒那里到了卓翼宸手中，冰夷曾用它斬青鸞于三危山下。
此刻，那柄劍正筆直地刺穿了青衣女子的胸口。
沒有鮮血濺出。
劍刃沒入她心口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連那不斷比劃的手也緩緩垂落下來。
范文綰聽見了一聲脆響。
像是玉碎，像是冰裂，像是這世間最干凈的東西在頃刻間化為齏粉。
她的內(nèi)丹碎了。
青衣女子緩緩抬起頭，那張模糊的臉上，血淚仍在流淌。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正在死去的人：“應龍不恨你，我亦不怨?！?br>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力氣說出最后的話。
“我從未后悔……殺了他們。”
風雪驟然大了起來，將她的身影吞沒，冰崖崩塌，天地傾覆，范文綰感到自己也在墜落，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床帳頂上繡著的青鸞紋樣映入眼簾，窗外天色已經(jīng)大亮。
她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后背的寢衣也被冷汗浸透了。
又來了。
她緩緩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沒有傷口，心臟跳得又快又亂，像是在替夢里那個青衣女子承受著什么。
“果然又是看不清。”
范文綰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遺憾。
這個夢從她記事起就開始做了，做了十幾年，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物、同樣的話，可她就是看不清那個青衣女子的臉。
那女子是青鸞神女嗎？還是另有其人？冰夷斬殺的大惡之妖太多了，她怎么可能全部記得。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了下去，今日還有正事要做。
簡單梳洗過后，范文綰推開院門。晨光灑在緝妖司的青石板路上，幾個侍衛(wèi)正在院中巡邏。
她隨手攔住一個，問道：“小卓大人同我阿姐呢？”
那侍衛(wèi)恭敬地抱拳行禮，答道：“回范姑娘，小卓大人正在前廳處理公務，文大人一早便帶人出去了，城中有訛獸現(xiàn)身的蹤跡，文大人已前去捉拿?！?br>“訛獸？”范文綰微微蹙眉。
“是，據(jù)報那訛獸混入了城東的集市，文大人說趁它還未引起**之前拿下?！笔绦l(wèi)頓了頓，又補充道，“小卓大人吩咐過，若您醒了，請您先用早膳，他稍后便來?！?br>范文綰點了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院墻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際。
極寒之地的風雪、青衣女子的血淚、云光劍貫穿胸膛的聲響，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了不知多少萬年。
可那個夢為什么還在糾纏她？
她收回目光，抬步往前廳走去。
有些答案，或許就藏在這緝妖司的萬千卷宗之中。
范文綰還沒來得及回去吃早膳，就聽見院墻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厲喝。
“來人?。≈靺挻丝叹驮诰冄?！”
緊接著，前廳方向傳來器物碎裂的脆響，夾雜著侍衛(wèi)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范文綰瞳孔驟縮，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拉住身旁那位侍女的手腕，聲音急促而冷靜：“去我房中取青鸞劍送來！快！”
侍女被她眼中的厲色嚇了一跳，連忙點頭，提起裙擺便往院中跑去，范文綰松開她，轉身拔腿就往前廳奔去。
晨風灌進她的袖口，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她的身體還未從昨日的咳血中完全恢復，跑了幾步便覺得胸腔里像有把鈍刀在剜，可她咬著牙，一步也沒有慢下來。
阿宸，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