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倉的規(guī)矩------------------------------------------，光線從屋頂破洞漏下來，在灰塵里切成幾道光柱。，手里捏著一根炭條，面前鋪著半張從賬本上撕下來的紙。紙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起，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倉庫的平面圖，他剛憑記憶畫的?！皷|側(cè)糧垛，大約三百二十石?！彼匝宰哉Z，炭條在紙上點了一下，“西側(cè)，少一些，二百石出頭?！?。孫七探頭探腦地溜進來，壓低聲音：“校尉，外頭那些人……快鬧起來了?！保骸棒[什么？說要分糧?！睂O七**手，“說既然占了倉，就該把糧食分了，各奔前程?！?。陸承昭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讓他們再等一刻鐘?！保胝f什么，又咽了回去，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陸承昭正蹲在地上，用炭條在紙上畫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快步出去了。。陸承昭直起腰，目光掃過糧垛。他剛才報的數(shù)字是估的，但心里清楚——東側(cè)糧垛實際大約三百一十五石，西側(cè)一百九十三石，加上散落在角落的幾袋雜糧，總數(shù)大約五百二十石。，按每人每天兩斤算，三十七個人，能撐多久？。五百二十石，折合六萬二千四百斤。三十七人，每天消耗七十四斤。理論上能撐八百四十多天——將近兩年半。。，這些糧食里有一成左右已經(jīng)發(fā)霉變質(zhì)，不能吃。其次，不能光吃糧，得有鹽，得有柴，得有水。鹽還剩多少？柴火從哪里來？水源夠不夠？，三十七個人里，有七個傷員，三個重傷的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數(shù)。活著的要吃飯，死了的……也得埋。
他蹲下來，繼續(xù)在紙上寫。炭條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倉庫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在罵，有人在摔東西，有人扯著嗓子喊“校尉出來說話”。
陸承昭沒動。他把數(shù)字算完，又畫了一張輪值表——哨戒四人一組，兩個時辰一換；勞動分工按體力分三檔，重傷員不參與，輕傷員負責燒水和照顧重傷員；糧食分配按勞動量計算，重體力者每天兩斤半，輕體力者兩斤，不勞動者一斤半。
寫完最后一筆，他把炭條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推開倉庫大門時，外頭的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三十多號人圍在院子里，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墻上。馬三刀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抱胸，黑臉膛上沒有表情，左眉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泛著白。
看見陸承昭出來，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又嘈雜起來。
“校尉，糧食怎么分？” “咱不能餓著肚子守倉吧？” “要我說，趁黃巢軍還沒來，分了糧各走各的——”
陸承昭沒接話。他走到院子中央，把手里的紙攤開，平鋪在地上，然后蹲下來。
“都過來看看。”他說。
人群遲疑了一下，慢慢圍攏過來。馬三刀站在最前面，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紙——歪歪扭扭的線條，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看得他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倉庫的圖?！标懗姓延檬种更c著紙上的方塊，“東頭糧垛三百一十五石，西頭一百九十三石，加上雜糧，總共五百二十石?！?br>他抬頭掃了一圈：“夠我們?nèi)邆€人吃兩年?！?br>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氣。
“但是——”陸承昭話鋒一轉(zhuǎn)，“這是算上發(fā)霉的、被老鼠啃過的、還有被雨水泡爛的。實際能吃的，大約四百六十石。”
他頓了頓：“夠吃一年半。”
“那還怕啥？”有人喊了一嗓子，“一年半還長著呢！”
陸承昭沒理他，繼續(xù)說：“一年半，是只吃糧、不干活的情況。如果要干活，要守倉，要修墻，要砍柴，要挑水——消耗翻倍?！?br>“那也夠吃大半年！”
“大半年之后呢？”陸承昭抬起頭，看著說話的人，“黃巢軍圍城，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半年之后，糧食吃完了，你是吃樹皮還是吃人肉？”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馬三刀忽然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說怎么辦？”
陸承昭看著他，一字一頓：“定量分配，按勞取酬。”
他把紙上的數(shù)字指給眾人看：“重體力——修墻、砍柴、挑水——每天兩斤半。輕體力——巡邏、哨戒、做飯——每天兩斤。傷員和老人，每天一斤半。不干活的，每天一斤?！?br>“憑啥？”人群里有人喊，“老子打仗賣命，跟那些傷兵吃一樣？”
陸承昭看向那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上有道新疤，像是剛挨了一刀。
“你叫什么？”
“張鐵柱?！?br>“你打仗的時候，他們也在打仗?！标懗姓阎噶酥改菐讉€躺在墻角的重傷員，“他們挨的刀比你多，流的**你多。你現(xiàn)在能站著說話，是因為他們替你擋了箭。”
張鐵柱不吭聲了。
馬三刀又開口了：“輪值怎么排？”
陸承昭拿起炭條，在紙的邊角畫了個表格：“四人一組，兩個時辰一輪。白天三組，晚上兩組。夜間哨戒加倍，每組五人?！?br>“為啥晚上人多？”
“因為黃巢軍晚上也會來?！标懗姓颜f，“你想在睡夢里被人割了脖子？”
馬三刀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還有。”陸承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今天起，所有人編隊。十人一隊，設隊長一名。隊長負責本隊紀律、勞動分配和戰(zhàn)時指揮?！?br>“隊長誰當？”
“我指定?！?br>人群又躁動起來。有人嘀咕：“憑啥你指定？咱自己選不行？”
陸承昭看向那人，目光平靜：“你選出來的隊長，能保證在黃巢軍沖進來的時候第一個沖上去？”
那人語塞。
“我能?！标懗姓颜f，“因為我選的隊長，都是剛才打仗時沖在最前面的?！?br>他指了指馬三刀：“他是?！庇种噶酥笇O七：“他也是?！?br>孫七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馬三刀沒笑。他看著陸承昭，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還有一條規(guī)矩?！标懗姓训穆曇艉鋈焕湎聛?，“私藏糧食者，逐出隊伍。趁亂**者，逐出隊伍。臨陣脫逃者——斬。”
最后那個字落地時，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有人咽了口唾沫。
“都聽明白了？”
沒人回答。
“我問，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毕∠±膸茁暋?br>“大點聲！”
“明白了！”三十多個人齊聲喊道。
陸承昭點了點頭，彎腰把紙撿起來，折好，塞進懷里。
“馬三刀，你帶第一隊，負責東墻和北墻的修繕。孫七，你帶第二隊，負責砍柴和挑水。剩下的人跟我清點物資?！?br>他說完轉(zhuǎn)身往倉庫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糧食是大家的，命也是大家的。想活，就按規(guī)矩來?！?br>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覷。馬三刀第一個動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轉(zhuǎn)身招呼自己那隊人：“走了，干活?！?br>人群慢慢散開。孫七湊到陸承昭身邊，壓低聲音：“校尉，您那紙上畫的啥？我瞅著跟鬼畫符似的?！?br>陸承昭沒答話，只是把紙展開給他看。
紙上，除了倉庫平面圖和輪值表，最底下還畫著幾行數(shù)字——那是他剛算出來的：按每天兩斤半的標準，四百六十石糧食，三十七個人，能撐二百一十天。
二百一十天之后呢？
他沒說。
但他心里清楚——二百一十天之內(nèi)，必須找到新的糧源。否則，今天立下的這些規(guī)矩，到時候都會變成廢紙。
倉庫里的光線暗了下來。陸承昭站在糧垛之間，聞著那股陳年的谷殼味，忽然想起前世在項目工地上做物資盤點時的場景——同樣的表格，同樣的數(shù)字，同樣的壓迫感。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算錯了頂多是賠錢。
現(xiàn)在算錯了，賠的是命。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折好，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
外頭傳來錘子敲打木頭的聲音——馬三刀已經(jīng)開始修墻了。
陸承昭走出倉庫，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忙碌的人影。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有人在搬木頭，有人在挑水，有人在給傷員換藥。
亂糟糟的，但總算有了點秩序。
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轉(zhuǎn)——水源夠不夠？柴火能燒多久？鹽還剩多少？藥材呢？
還有，黃巢軍什么時候來？
這些問題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里，一根接一根。
他睜開眼，看見馬三刀扛著一根粗木料從面前走過，汗水順著刀疤往下淌。
“馬三刀。”
馬三刀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覺得，我們能守多久？”
馬三刀沉默了一會兒，把木料換了個肩膀，悶聲說了兩個字：
“守到死。”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陸承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那就守到死。”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