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瞇著眼從淚縫里看，圍了一圈人。
胖女人伸手要抱我，我攥著紙條的手死活不撒開。她掰了兩下沒掰動，低頭一看：“這啥？”
她把紙條抽走了。
我哭得渾身發(fā)抖，可耳朵豎得直直的。
胖女人念出聲：“娃……娃親爹……成分不好……求好心人……”
她念不下去了。
有個蒼老的聲音問：“啥成分？”
“沒說?！迸峙寺曇粲悬c緊，“就說成分不好，讓別養(yǎng)，養(yǎng)了惹麻煩。”
圍觀的安靜了一秒。
然后炸了。
“成分不好還扔咱們村？”
“這誰家閨**的缺德事！”
“林淑芬！肯定是林淑芬！她男人上個月剛被揪出來……”
我哭聲漸漸小了，改成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右手還伸著，朝著胖女人的方向，五指一張一合。
“這娃怪可憐的。”有人小聲說，“要不先抱回去……”
“抱啥抱！成分不好你養(yǎng)？”
“就是，萬一牽連……”
胖女人低頭看我。我使勁朝她眨眼睛，眼淚滾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fā)里。
胖女人嘴唇動了動。
這時候人群外頭傳來一個聲音，粗啞的，帶著點掩飾不住的興奮：“讓讓讓讓，我看看！”
張桂蘭。
她擠進來的時候汗味先到了，然后是她那張大臉。蹲下來的時候眼睛先往包被里掃了一圈，第二眼才看紙條。
“成分不好？”她嗓門亮起來，“那我不怕！我這人就是心善，孩子命苦……”
她伸手來抱我。
我攥著紙條的手本來是伸著的，她手一靠近，我猛地縮回來，攥成拳頭，往包被里藏。
張桂蘭愣了一下。
圍觀的也愣了。
胖女人嘴快：“這娃不想跟你走?！?br>張桂蘭臉一沉：“屁大點的娃懂什么？**都不要她了，我不養(yǎng)誰養(yǎng)？”
她這回直接來搶，兩只手掐著我腋下往上提。
我整個人被她拎起來，包被蕩在半空，紙片從我手里掉下去，飄飄悠悠落在泥地上。
“成分”兩個字朝上。
我哭不出聲了，嗓子啞了?？晌疫€有手。
我使勁一揮胳膊，巴掌大小的拳頭甩出去，正好拍在張桂蘭臉上?！芭尽钡囊宦?，不響，可在安靜的圍觀人群里格外清楚。
張桂蘭懵了。
我也疼，嬰兒的骨頭軟，這一下跟打在墻上差不多?？晌野烟垩驶厝ィ瑥堊煊挚?。這回哭不出聲，光流眼淚，嘴唇一癟一癟的，像受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
“這娃……”
“她不想讓張桂蘭抱？”
“奇了怪了，才滿月的娃娃……”
人群后面，土路那頭，有個人影站住了。
瘦瘦的，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痕。懷里還抱著一塊疊好的小被子——剛才**我的那條。
林淑芬。
她沒走遠。她在聽。
胖女人順著我拼命扭過去的視線轉(zhuǎn)頭，看見了那個人。
“林淑芬！”胖女人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你回來！你娃在這兒呢！”
林淑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那是我上輩子只在夢里見過的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睛又紅又腫，嘴唇是干裂的，可她在看我。
她在看我，腳底下就是邁不動。
張桂蘭還拎著我呢，我被她掐得腋下生疼，可我不哭了。我就是看著林淑芬，眼睛一眨不眨，包被底下露出來的小腳丫子一下一下踢著空氣。
她在哭，我也在哭。兩個人都沒聲。
林淑芬突然蹲下去了。
蹲下去就沒站起來，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胖女人嘆了口氣，從我腳底下?lián)炱鹉菑埣垼哌^去塞回她手里：“淑芬，這是你寫的？”
林淑芬沒抬頭，紙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
“成分”那兩個字，被她指頭蓋住了。
張桂蘭還拎著我，胳膊已經(jīng)開始抖了——嬰兒再輕，拎久了也酸。她臉上被我拍的那一下還紅著，嘴里罵罵咧咧：“你這小兔崽子，不識好歹……”
我扭過頭，看著她，張嘴。
沒聲，口型。
“不?！?br>張桂蘭的臉唰地白了。
圍觀的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可她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