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突發(fā)腦梗，癱在病床上。
嘴巴歪著說不出話，全身上下只有一根手指頭還能敲床沿。
可我沒想到，當(dāng)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的時候，竟然聽見了她的聲音。
梨梨，湊近點，讓外婆看看你的臉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
病房里只有不能開口的外婆，哪來的聲音？
我扭頭去看門口，手已經(jīng)碰到呼叫鈴，想把外面的舅舅和媽媽叫進來。
等等，乖孩子你別怕，是外婆在說話
我愣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那聲音真是從外婆那張歪斜的嘴里傳出來的。
外婆渾濁的眼里滾出淚。
外婆現(xiàn)在又老又丑，像個廢人，可梨梨別怕，外婆不是怪物
你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孩子，咱們血連著血，所以你才聽得見
原來是因為我和外婆親近，所以能聽到她心里的話。
我沒有再按鈴。
外婆，你想說什么？
外婆的眼淚流到枕頭上。
我活不了多久了，只想趁著還能喘氣，去見一眼當(dāng)年那個沒能嫁的人
不把那句話說出來，外婆閉不上眼啊
外婆斷斷續(xù)續(xù)跟我說了許久，說她年輕時和一個姓周的木匠相愛，因為家里逼婚，最后錯過一輩子。
梨梨，你愿意幫外婆最后一次嗎？
外婆想借你的身體，就一晚上，天亮之前我一定還給你
我心里發(fā)慌。
我也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叫陸景南。
我太懂喜歡一個人卻不敢開口是什么滋味。
外婆要是帶著遺憾走了，媽媽肯定會難過。媽媽總說，外婆年輕時吃了太多苦，讓我長大后一定要孝順?biāo)?br>外婆總不會害我吧？
外婆看著我，目光慈愛。
梨梨，你不是總說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瞧不起你嗎？外婆用你的身體去一趟，順手幫你把那個誤會解釋清楚
可是
我看著病床上的老人。
她臉上全是褐色斑，脖子像干枯的樹皮，瘦得被子都撐不起來，身上插著管子，機器一聲一聲響。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去叫媽媽。
外婆，我去問問媽媽，她一定有辦法
外婆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不愿意也沒關(guān)系，外婆懂，誰愿意鉆進一副快壞掉的身子里呢
只是可惜了，我那句話這輩子沒機會說，下輩子再找他吧
她看了我很久，慢慢閉上眼。
梨梨，外婆不怪你
你以后好好吃飯，好好念書，別像外婆這樣，一輩子連句真心話都不敢說
我喉嚨發(fā)堵。
小時候我發(fā)燒，是外婆背著我跑去小診所。媽媽加班不回家，是外婆給我煮面，還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夾給我。
現(xiàn)在輪到她求我一次，我怎么能懷疑她？
我看著她身上那些管子，看著她等死一樣躺在那里。
最后，我點了頭。
好，只能一晚上
外婆的眼珠一下亮了。
好，就一晚上，天亮外婆一定把身體還給你
下一刻，我像被人從身體里拽了出去。
我醒來時，胸口像壓著一塊濕透的棉被。
吸一口氣費力，呼出去更費力，嗓子里全是堵住的痰。
原來老人病到這個程度，連活著都疼。
手臂不能抬，腿像不是自己的，背上有一塊地方**辣地爛著，床單貼在皮肉上，每一下機器的滴聲都像敲在骨頭里。
我張嘴想喊媽媽，喉嚨里只擠出含糊的氣音。
病房門開了。
媽媽和舅舅走進來，后面跟著我的身體。
外婆頂著我的臉，穿著我昨天那條白裙子，扎著我常扎的馬尾，眼睛比平時亮得多。
媽媽看見她，立刻問：“梨梨，你怎么臉這么白？是不是守夜累著了？”
外婆用我的聲音說：“媽，我沒事?！?br>我急得拼命敲床。
一下，兩下。
媽媽終于看向我：“媽，您想說什么？”
我敲得更急。
我是梨梨。
我是你女兒。
外婆走到床邊，握住我那只還能動的手指，輕輕按住。
她彎下腰，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乖孩子，別鬧，外婆出去一下就回來
我拼命瞪她。
天亮之前還我。
她沒有回答。
舅舅皺眉：“醫(yī)生剛才說，媽這情況再拖也沒意義，機器一天好幾千，家里撐不住?！?br>媽媽眼神躲開：“再看看吧。”
外婆忽然開口：“媽，舅舅說得對。”
我腦子里嗡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