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遙不會拿文物開玩笑。”
“你若是不滿署名,可以私下說,為什么非要在送展前毀了它?”
聞溪看向他。
周既白是她的師兄,也是她的未婚夫。
他們的婚約定在三年前。
那時周既白第一次獨立修玉,最后一刀始終落不下去,是聞溪握著他的手,帶他順著玉紋走完。
他那天對她說:“聞溪,以后我的每一件傳世玉器,都要讓你來落最后一刀。”
后來沈知遙從國外回來。
會撒嬌,會喊疼,會哭著說自己在外面受了好多苦。
周既白就漸漸忘了,誰陪他從無名學(xué)徒走到如今的“沈氏首席”。
聞溪輕聲問:“周既白,你還記得照春山最后一道補(bǔ)紋,是誰教你看的嗎?”
周既白神色一滯。
沈知遙卻哭得更厲害。
“師姐,你為什么一定要逼師兄?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我真的沒想搶你的東西?!?br>聞溪忽然笑了。
“你的東西?”
她走近一步。
沈知遙下意識往周既白身后縮。
這個動作很輕,卻足夠讓周既白眉頭皺起。
“聞溪,夠了?!?br>夠了。
這兩個字,聞溪這些年聽過太多次。
沈知遙摔碎她雕了半年的玉蘭簪,周既白說:“夠了,她不是故意的?!?br>沈知遙把她熬夜寫的修復(fù)方案拿去參賽,師父說:“夠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br>沈知遙在賓客面前哭著說她冷漠,師娘說:“夠了,你讓讓遙遙?!?br>她讓了十七年。
讓到最后,連自己的名字都讓沒了。
沈敬山疲憊地開口:“聞溪,明天國博的人就來。沈氏不能出丑?!?br>“你簽一份責(zé)任書,就說是你操作失誤。照春山的事,工坊會處理?!?br>聞溪低頭看著自己尚未擦干的手。
水珠混著血,落在青磚上。
一滴,兩滴。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復(fù)打磨過的玉。
他們要她圓潤,要她無鋒,要她不爭不怨。
可玉也會疼。
“好?!甭勏f。
修復(fù)室里所有人都愣住。
她走到桌前,拿起責(zé)任書。
“我簽?!?br>周既白眉頭皺得更緊。
他像是終于察覺到了不對。
“聞溪,你別賭氣?!?br>聞溪沒有看他。
她一筆一畫簽下自己的名字。
聞溪。
這兩個字,她寫得很慢。
仿佛從這一刻起,她終于把它從沈氏的陰影里,一寸寸撿了回來。
簽完后,她放下筆。
“從今天起,我退出沈氏玉工坊?!?br>沈知遙的哭聲頓住。
沈敬山臉色變了:“你說什么?”
聞溪轉(zhuǎn)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師父養(yǎng)我一場,我還了十七年?!?br>“從今以后,我不欠沈氏,也不欠你們?nèi)魏稳?。?br>她摘下腰間那枚沈氏弟子玉牌,放到桌上。
玉牌很舊。
邊緣被她摩挲得溫潤發(fā)亮。
周既白盯著那枚玉牌,心口忽然一沉。
“聞溪?!?br>他下意識叫她。
聞溪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
外頭夜色深重。
風(fēng)穿過回廊,吹得廊下銅鈴輕響。
那聲音清脆,像某種東西碎得徹底。
2
聞溪離開前,回了一趟自己的小院。
院子在工坊最偏僻的角落。
從前沈知遙嫌這里潮,沒人愿意住,聞溪便搬了進(jìn)來。
她在這里住了十七年。
屋里東西很少。
一張木床,一方書案,一排放滿玉料殘片的舊架子。
墻角有一只檀木箱。
聞溪蹲下身,拂去箱蓋上的灰。
這只箱子,是她十五歲那年自己做的。
里面裝的不是珠寶,也不是銀錢。
是她這些年在沈氏留下的所有痕跡。
她把一沓舊圖紙放進(jìn)去。
第一張,是沈敬山十年前參加南派玉雕展的作品底稿。那時他右手舊傷復(fù)發(fā),落刀不穩(wěn),是聞溪悄悄替他改了三處紋路,才讓作品順利完工。
第二張,是周既白第一次參賽的玉璧定稿。所有人都夸他少年天才,卻沒人知道,那枚玉璧背后的溫差穩(wěn)定實驗,是聞溪連續(xù)熬了七夜做出來的。
第三張,是沈知遙小時候摔碎的那只白玉鐲。
沈知遙哭得撕心裂肺,怕被師父責(zé)罰。是聞溪偷偷把裂紋補(bǔ)成了花枝,還替她挨了一頓板子。
那天沈知遙抱著修好的玉鐲,說:“師姐,你最好了?!?br>可后來,也是她哭著說:“師姐一直嫉妒我?!?br>聞溪繼續(xù)往箱里放東西。
手傷診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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